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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幸运星 白茉歌目睹 ...

  •   白茉歌最是期待周五的下午。假期的意义就是让人重新活过来。当她拎起行李箱,从学校门口的站台挤上公交车,感到狐臭味和香水味一齐扑过来的时候才终于可以放松。她家里离学校有大约一个小时车程,来往并不方便,所以才只能住宿,尽管宿舍环境并不乐观。她从来不曾抱怨,虽然有时候也不太乖,有时候也会变得偏执,但能活着并不愁三餐地上学已是莫大的幸运。
      求学之人总是披着星辰和暮色回家的。车窗外的夕阳红艳艳,此时的紫外线并不强,让人觉得十分温暖。于是白茉歌在心里叫太阳就此停住脚,不要再把黑沉沉的夜带来——它还真就停在远处的山腰上不动了。
      红灯不知为何格外长,她开始打量起现在所看到一切。
      外界好像从孩子玩具盒里拿出来的东西。在太阳的照耀下,仍然盖着蓝色幕布的新写字楼和攀附在它身上,高耸在空中的脚手架仿佛用模型搭建的。蓦然见,一个脚手架松开横挡,带着一个人掉下来。那人脱离了横档,现在像一个小小的玩偶,张着手臂,漫无目的地在太空间飘荡。这一下,好像世界凝冻起来,死一样的静止了。没有动静,没有微风,没有喘息和声响,只有那个人小小的身子以及横挡往下掉着,掉着……
      忽然,一切都喧闹起来。白茉歌这才意识到先前自己是屏息着的。那个遭难的人躺倒在马路上。一秒钟以前,街上几乎空无一人,而现在却蜂拥着人群,他们从四面八方奔来,有两个工人想抬起他。
      还有一个女人不幸被砸中,左肩洇着一大片血,倒霉的是她今天穿白衣服,这下就不太好清洗了。有人打电话,也有人拍视频。公交车里发出一阵惊呼,很快又被轰隆隆的车轱辘声掩盖,这些风景都开始倒退了。绿灯只有二十多秒。
      白茉歌正从车站里走出来,浑身都是汗,也很疲倦。在热气腾腾的车厢里待了两个小时,挤在一起的都是些把剥了皮的鸡鸭放在腿上的人,更有甚者还带了只狗,它把尿撒在一个男人腿上,他当场破口大骂,吵得所有人都不安生。她在乡村的土路上走着,只能走,要是把车开进来准会溅上不少泥,洗车也要花钱呢。
      现在的木棉树都开花了,而先前连一片叶子都还没有。如此毫无疑义地,一年又一年。青梅色的薄暮转变着,忽来忽去,跟什么血液,坠落,希冀都没有关系。
      回家总是好的。就这样走着,慢慢地走着,无思无虑地走着,那是好的。在这样一个时候,仍然充满着一种遥远的哀愁和仅仅因为能够活着而经常出现的轻微喜悦融和起来,这也是好的。
      “茉歌,快坐下吃饭吧。”母亲招呼着自己,食堂和家里的饭菜最大的区别就是毫无食欲且并不冒着腾腾的热气。“你爸应该晚点才回来,不用担心,吃完就去写作业。”
      哦,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白茉歌与她父亲的关系冰面似的冷冻起来了,向来没有人主动打破。在她的印象里,这只是个给家里赚钱花的陌生人,她打算未来工作后一口气还清他给自己花的所有钱——数额随便开,就算要讹点也无所谓——之后就不再管他的事情,爱怎么喝酒打牌就怎么去,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个平凡的人,在一夜风流过后就变成了伟大的父亲,在极乐间隙所诞生的新生命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哪里来的这么些道理?生命的诞生就以为着要摔倒,要害病,要被压迫,要直面死亡的恐惧……似乎生父所带来的痛苦远远要多于幸福。
      “喂?您好……打错了吧?对,我是白国贸的老婆……诈骗是不是?对、对……你说他现在在哪里?……好,我马上过去。”白茉歌看着母亲的脸色愈发地凝重,便想躲到房间里。
      “等一下,茉歌。你去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到医院那边,动作快点。”
      “啊?哦,好的。”她一头雾水地跟出门,居然喊了一辆出租车,可见事情多么严重啦。一路上母亲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皱着眉头。
      刚到医院门口,担架就擦肩而过。四个人匆匆忙忙地小跑到内里去,外边还有一堆穿着工装的很多人朝这儿张望。白茉歌在候诊椅上百无聊赖地坐着,干脆拿出单词书来背,虽然并没有多大效果,这里实在太吵闹。不到五分钟,她就又被母亲拽着走了。
      重症病房门口,白茉歌看见里边的很多医生簇拥着一个病人,越看越觉得熟悉,这不正是下午那个从高处掉下来的倒霉鬼嘛!怎么这个时候才到医院?很显然,他已经没救啦,这群实习生们居然上赶着参观人是怎么样死去的。
      “很遗憾,他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的呢?”
      “如果早些送过来说不定还有救,但现在……唉,我们尽力了,非常抱歉。”
      妈妈去凑什么热闹?怎么人家死了也要管?她此刻正气势汹汹地揪着一旁穿工装的人的衣领,他还带着工帽,身上很脏。“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昨天晚上他还睡在我旁边呢!是不是你们没人发现,还是发现了也不想救,怕惹上麻烦才……都是你们害死了我老公!”
      “放你娘的屁!十八楼摔下来怎么可能还活着?我们工友都说事发第一时间就把他抬起来了,不看看那边的人围了多少,哪有那么快脱身?还有要拍新闻的,老子的名声铁定要臭掉,姓白的也有好几次被挤得差点掉到地上!你买保险了没啊?有这功夫赶紧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让他们赔你个几百万,拿这钱再去找个吃软饭的不就行了!”
      人终于乌泱泱地散开,只剩下一个抽泣的女人,一下子她仿佛老了好几十岁。这个当爹的真惨啊,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被一堆人围着看。
      白茉歌上下打量这张曾经她觉得面目可憎的脸,曾经浑身酒气,走路直打旋儿的身体,不知该作何感想。他的眼睛还大张着,表情极度地痛苦,牙齿外翻,因为经常抽烟而泛黄,仿若舞台上滑稽的丑角,死不瞑目。她忽然间原谅这个人了。他看起来如此悲哀,初中都没读完就早早出了社会做工,以为结婚生个孩子就可以稍微轻松一些,结果还没活到乌鸦反哺的年纪就落得个摔死的下场。跟死人是不应当计较的。
      白茉歌现在只想回家,反正这儿也没什么人需要照顾了。她会哭悲,会给守灵,也会表现得像天塌下来一样,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把周末作业写完。唯一的区别是没有钱再汇到家里了,交不起学费就没办法再去上学。如果母亲能走出家庭,找到一份正经工作那倒还好,再不济就往菜里面加点老鼠药嘛。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思想准备,尽量表现得和这事儿毫不相关。
      “妈妈,我们回家吧。”她已经背起书包,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回家?回哪个家里去啊?你这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你爸死了哭都不哭一声!老白啊——你咋就死得那么惨啊——”黄莲洁泪眼婆娑的瞅着白茉歌,好似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仇人。她伸手掐住了那纤细的手腕,倒像要生生从上面扯下一块肉。
      白茉歌的眼角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只觉得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很荒谬,霎时变得万分陌生了。她站在门外看着医护人员把尸体运出去,大概他们还需要那张床。
      母亲哭得那么伤心,好像把眼泪流干了就能让死人复活,好像父亲喝醉的时候乱摔家里东西,和她吵嘴之类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鸡毛蒜皮和柴米油盐在整个的生命面前显得太渺小,太无足轻重。
      很多人觉得死亡是最大的惩罚,他都死了,还要怪他什么啊?可对那些活得如同烂泥一般的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他们的四肢从绵软变得僵硬,这是他们对人生的最后抵抗,已经摆好了架势。
      家里并没有因为死了个人而有多少变化。白茉歌只觉得周身的气氛变得凉嗖嗖的,打了个喷嚏,不知是父亲的鬼魂作祟还是因为现在时值凌晨两点。
      她看着母亲把那堆酒瓶扫地出门,不免得心情畅快。让那些酒蒙子通通见鬼去吧,净是些败类。要是不把遗照摆在电视柜正中央就最好,着实太渗人了,而且也很晦气。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去看。死人的眼睛总是像漩涡一样深远的,若是长久地盯着,怕是会给吸进去嘞。
      黄莲洁正在和保险公司讨价还价,最终商榷的赔偿金是一百八十万元左右。他们家现在居然变成百万富翁啦,而且仅仅付出了一条人命的代价,这可是他们几代人努力工作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白茉歌忽然觉得父亲是如此可敬了。
      白国贸,你真是个幸运星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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