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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虫孑 林雨薇碰到 ...

  •   林雨薇正对着空酒瓶发呆,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喝啤酒。她对于宿醉很执着,微醺只会让人头痛,而不能带来思考。在中国售卖的啤酒度数一般很低,大概百分之三到四左右,口味也实在不讨喜,苦涩又难熬,你喝下去第一口就恨不得把它吐出来。
      当眼前重影一片,头脑迟钝得连控制四肢都很费劲的时候,她才会放任自己就此沉沉睡去。如果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醉倒,那么凌晨三点或四点的时候会惊醒,那时希望和绝望会一齐奔来,希望说:醒来,醒来,让我们开始新的一天,一切都会好。绝望接着叫嚣:睡去,睡去,让今天成为昨天,变成飘渺的梦境。她常常选择后者。
      今天是不是还要晚自习啊?那可完蛋了。在林雨薇准备去拿第三瓶酒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事儿,她今天在四点多的时候就到家了,想着反正无事可做。
      如果喝的是伏特加那还好,这是唯一喝过后不会留下酒味的——这点胜过了所有其他的酒。你可以痛快地和它纠缠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若无其事地去见任何人,你的上司,你的房东,甚至那位嗅觉灵敏的旧情人。所有人都只会觉得你精神不太好,或者昨夜没睡安稳,绝不会想到你身体里还流淌着昨晚的火焰。这是一种何等体贴的诡计。一个人如果满身酒气地走在街上,那他就是个醉鬼,是个毫无疑问的失败者,应当被同情或鄙夷的对象。但如果他喝了伏特加,呼吸就还是干净的,衣领上没有可疑的污渍,看起来就像刚刚从剧院出来的若有所思的绅士。
      幸好还没有醉倒走不了直线的程度,林雨薇看过时间后就背起书包出了门。六点半,还好,不算太迟,她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再次将脚放到地上时感到一阵飘飘忽忽,像万圣节没有下半身的幽灵。她回头将车门合上,眼前有些模糊,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用力闭着眼睛,同时揉搓太阳穴。
      “嘿?你这人看点路啊!”一道不满的男声传过来,在水下似的,好像离自己很远。
      “抱歉,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先生。”林雨薇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和她一般高,体型偏瘦,长着雀斑。
      “真是……一身酒味,出去鬼混了?这下想起来要晚自习啦?哪个班?叫什么名字?”
      “您是学生会的干部吗?”林雨薇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好像所有人都有个什么职位。
      男生并没有拿表和笔,两手插着腰,咄咄逼人。这让她想起了某些正值更年期的全职家庭主妇和邻居抱怨自家丈夫的样子。“问那么多作甚!只管告诉我。”
      “林雨薇,高二七班。”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俄罗斯来的交换生,原来叫这个名字。”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嗯,走吧,回你的教室去。”
      林雨薇的心情急转直下,在教室里越想越烦,干脆把作业和书本推到一边,趴在桌子上生闷气。当她收拾好书包走出门的时候还后悔自己今天晚上居然啥也没干,而且放学了也没人叫她起来,又因为睡觉耽搁了半个小时,教室早就空无一人。
      “雨薇,怎么啦?”白茉歌早在外边等着她了,“怎么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很晚了,您快些回宿舍去吧。”林雨薇在生气的时候并不想和任何人交谈。
      “今天晚上我想跟你一起走,麻烦你给我一点时间吧。你上次也说咱们可以在放学之后聊聊天的。”
      那都是说着玩玩的!林雨薇愤愤地想。“好吧,好吧!就按您说的办。”
      “那么就和我说说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吧。”她主动挑起了话题,这是最好的,尽管某些经历让人羞于提起。
      “我来晚自习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了一个男的,他找我麻烦。他有短头发,不整齐的刘海,戴黑框眼镜,还长着雀斑。您认识他吗?”林雨薇不知不觉说了一堆。
      “你这描述的也太笼统了,长这样的人很多,我怎么会知道?”
      “他说话很刻薄。”
      “哦,陈一蓑。”白茉歌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看来这人不是声名远扬就是臭名昭著,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他是我们班的,不过你放心,没人乐意和他说话。整个人贱兮兮,而且很无聊,低级趣味,爱管闲事,说难听点就是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立的人设里。”
      林雨薇只听懂了他是和白茉歌同班的、无聊、没人和他说话,不过也能猜出个大概意思。“那他是学生会的干部吗?”
      “什么啊,才不是呢,他什么都不是。”
      那这个人还跟自己要名字和班级!搞得事态很严重似的,真是莫名其妙。“天哪!他以为他在演电影吗?把自己当成主角了?”
      “差不多。但我感觉他就是用力过猛,可能觉得自己说话刻薄的样子非常酷,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那充其量只是卑鄙小人,不尊重他人什么都免谈。”
      “你说的太对了,我十二分赞同。”
      林雨薇把白茉歌送到宿舍门口之后就告了别。原来从教学楼到宿舍这一段不到八百米的距离能走十五分钟,她看着手表若有所思。人的脚步总会被其他的什么东西给拖累,大概只有在毫无顾忌的情况下才是最自在,最轻快的。
      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四十分了,林雨薇看见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显得忧心忡忡。
      “卡佳!你最近这几天为什么都回来得这么晚?还有,你的语文老师告诉我你的语文只拿了二十六分。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十分严厉,但还是帮忙接过了林雨薇的书包。
      “中文实在是太难了…”她不满地嘟囔着。那些汉字总是令人费解,如此方方正正,仿佛法官一样毫无偏私,没有一点仁慈。
      “不能再这样了,语文可是一百五十分,要是考不好就没办法顺利毕业,更别说你还要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
      “妈妈,我们难道不打算回俄罗斯吗?而且我现在也能进行简单的日常聊天。”
      “……”林允烨把视线移开,好像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在这里长久地生活!怎么可能呢?中国的人口密度这么大,每天都有无数的信息和声音叫嚣着,缤纷的五彩灯光和闹市,林雨薇感觉自己每天都活在感官过载的世界中。无法想象那些本土的国民是怎样忍受这一切的。她只是来逃难,而并不打算在这里生根发芽啊。一定要回去,回到冰天雪地里,哪怕度过孤独而漠然的一生,哪怕喝大了跑到外面冻死。
      “您说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回去的。”
      “战争……战争……”林允烨喃喃自语。
      战争!这吞噬一切,在每个人头上悬着的乌云!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呢?从来都没有结束过啊,只是自己所在的地方没有流血罢了。更别说还有很多人乐意打仗,因为他们能从中得到地位,钱财,或者一小段混乱中的苟安。即使到了战场上,你也只能杀掉一个同样恐惧的孩提,而不能杀掉真正的敌人。无谓的绞肉机和拉锯战正是商人们想看到的,他们往往都为自己留好了后路,时间拖得越久就能从中获利越多。
      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去了,卡捷琳娜。你留下来,留在安全的地方,像爱我一样爱这片土地,你是我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只要你想,就能重新熟悉生活,从此不再烦忧。
      “不论如何,你去休息吧。”
      林雨薇并不满足于母亲的答复,这种敏感的话题总被她蓄意避开。“爸爸在今天也有给您发了短信吗?”
      “当然,你想看看吗?”
      “是的,请给我看。”她伸手接过母亲的手机,大概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收到了一条短信。
      ——亲爱的我的妻子,以及我的女儿:我一切都好,今天我们并没有上前线去,只是在后方休整。马列耶夫仍然不停地嚎叫,他的精神状况已经十分令人堪忧,我们尽力阻止他走到外面去,否则他马上就会被无人机炸成碎块。我万分想念你们,我会尽量不给自己找事,在长官点名的时候当只缩头乌龟,以便活到战争结束。我们也许快赢了,但必要时我会投降,运气好点的话他们会交换战俘。我的脸上最好挂点彩,或者被打伤一条腿但不至于截肢,那样就能回家了。请原谅我背叛我的祖国,但我更想活着见到我所爱的人。告诉卡佳,让她安心学习和生活,不必担心我。我爱你,允烨,你一定等我回来,我要紧紧抱住你们,分别亲吻你们的脸。
      活着就万事大吉。至于战争的输赢,谁会在乎呢?反正都与小老百姓没一点儿关系,甚至可能还会挨那些政治狂热分子的骂。
      “谢谢,妈妈。我去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吧,辛苦了。”林雨薇伸出手擦拭母亲脸上的泪水,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当他说出自认为很好笑的冷笑话但没一个人搭理后,再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无足轻重。要是能像这个好名字一样坦然,笑对悲欢就好了。一蓑——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朋友是青年的刚需,除了那些书呆子。在家里面对着多方压力,学校里的同学和朋友就成为了他们唯一能逃逸的地方——□□上的痛苦总好过精神上的痛苦。那种教你怎么交到朋友的英语阅读看得多了,道理早都明白,但那很肤浅。肯定是这群人太过于幼稚,一个个的都不懂他说的话,自己只是把真相告诉他们而已,忠言逆耳嘛。
      这种挫败感往往只会维持一小段时间,很快陈一蓑就又能嬉皮笑脸地和别人开玩笑了。他似乎非常享受别人投来幽怨的目光和咒骂,仿佛对他来说这不愧为一种养料,而他正从中获得成就感与优越感。他不知道同学们背地里联合起来要对付他,还给起了个外号叫阿Q。
      此外,陈一蓑发现自己能对任何人出言不逊,却无法对特定的人说出多重的话,尤其是那个白皮肤,高高瘦瘦,头发自然卷的英语课代表蒋惟桢。他是自己的幼儿园同学,小学同学,初中同学,一路跟到了高中,而且每次都是同班。也许只是旧友情分,或者还保有那么一点点的良心,即使在开学第一天他就直截了当地说他不喜欢自己的个性。
      当时是陈一蓑主动去搭话,“惟桢!好巧啊,又在同一个班!快来坐我旁边,咱们都差不多高,到时候老师安排我们两个当同桌就最好啦,上次坐一起还是在小学呢。”
      “算了吧,我不想和你坐。”蒋惟桢拒绝了,并伸手把他推到一边。
      “可我们是朋友。”
      “是朋友没错,但你要给我改掉你的个性,从初中就开始了,真的很恶心。没有人想听你讲话,嘴那么贱。还有,不要再打扰我,不要再烦我,我要好好学习了。”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他坐在了离自己三桌远的地方,这在陈一蓑看来几乎是一种背叛。装什么,以为他很清醒?以为没了他我就交不到其他朋友了吗?从那以后陈一蓑就决心发愤图强,成绩始终保持在中上游。当然,那些个臭毛病是不可能改的,他还把它们当做好习惯哩。
      但现在看来蒋惟桢说得没错,真的没有人肯和他讲话。陈一蓑难耐孤单,只好再次尝试着找到旧时好友,看看能否再续前缘,毕竟先前那一番话几乎已经坐实了要绝交。
      他站起身朝着蒋惟桢的座位挪过去,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先前他还觉得那些悬疑小说的描写太夸张,什么吓得心脏停止啦,紧张地出了一身冷汗啦,都是不可能的,无非都是些陈词滥调。可现在他倒是切身地体会到了。
      “惟桢?呃…你在做什么?”
      蒋惟桢头也没抬,手里的黑笔上下翻飞,正在写政治作业。“什么事,说。”
      “就是…就是……”陈一蓑觉得自己哪怕是表白的时候也未必有现在这样狼狈不堪。“我保证我不会对你开那些玩笑了……你能再做我的朋友吗?对不起。”
      “……行啊。坐下吧。”
      “哦,哦!当然!”他乐滋滋地坐了下来,虽然下一秒就想伸出手去抢夺蒋惟桢手里的笔或者挡住题干,以此干扰他写作业,但想来还是算了。只有这个人是例外,只要待在他身边,即使不整蛊,不嘴贫也感到十分满足。窗外的阳光蓦然间变得更加灿烂刺眼起来,自己那块幽暗的小世界终于给点起了路灯。“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
      “呵呵,省省吧,多一个朋友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校服,黑细框眼镜,小羊般的自然卷,一定能成为不少女孩青春中的美梦。
      陈一蓑很少见地没有对旁边不小心把水瓶弄倒的女生大肆嘲笑,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再重要了,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比和惟桢做朋友更快乐的呢!更何况还是破镜重圆,这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经得起锤炼。“快要上课了,我等放学的时候再来找你。”他起身回到座位上,心情大好地哼起了歌。
      放学铃响起,班里活了过来,一瞬间从乱葬岗变成了游乐场。蒋惟桢不耐烦地瞅着手表,等在陈一蓑桌前。“收拾快点,我吃完还要去打球。”他们一道儿走出了教室,迎面撞上了白茉歌,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朝这边斜睨,随后就走开了。蒋惟桢翻了个白眼。
      “你看她不爽?”陈一蓑马上敏锐地察觉。
      “嗯。”
      “你眼光没错,她不是好人。”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关于白茉歌的把柄提供茶余饭后的闲谈。
      蒋惟桢难得地笑了一声,“对,她就不是个好东西,忘恩负义。”
      有人应和自己的话,还走在自己旁边,这种感觉实在太棒了,也很久都没有体验过了。陈一蓑怀抱着激动的心情,旁若无人似的狂奔回家。学业的压力和父母的期望简直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惟桢可真就像呼吸机一样帮助了自己,还恰好在这时候。
      他怀疑这个人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总会在关键时刻钻出来。真想毫无顾忌地占有着他,令其无瑕他顾,对自己事事有回应,就算要被推开,就算要被嘲笑。那些女孩儿充其量只是种露水伴侣,连一点儿同理心也不会有的,只会想着要从情人身上得到些物质和情绪价值。他才不屑于去谈什么恋爱,也不打算在未来交女朋友。
      昏昏沉沉的黑暗中,对门的邻居夫妇正在争吵和摔砸东西,女人哭得呼天抢地。他□□时忽而想起那张俊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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