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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莫哭泣,莫别离   白茉歌 ...

  •   白茉歌头一次睡得这样沉,在乌黑的睡梦中只感到安心,被推了好几下才悠悠转醒。希望今天她心情好点儿了,能尽快回到平常的状态,要不然自己可是会十分难受的。兰清玲想。她看见白茉歌直起身,揉揉眼睛,笑着同她道早安才总算放下心来。大概只是情侣间的吵嘴,昨天晚上去到随便一个地方和解了,所以回来得迟。
      “茉歌,早上好。”她报以回礼。
      事实上白茉歌只跟她讲过自己和蒋惟桢恋爱,对分手却只字不提。她自个儿也觉得这事很丢脸,有那么多人失掉希望,害了癌症,说不定还给车轧过手脚,却因为本能还尽力生存着,她只是遭遇了情感上的不和就要死要活,未免太矫情。兰清玲对这两人在一起并不意外,也没有过多阻拦。男方人模狗样,成绩也好,郎才女貌正相配。
      身在操场的蒋惟桢打了个喷嚏。他不相信所谓打几个喷嚏就是有人在骂他,想他,还是诅咒他,要怎么找到一个新的女朋友才是当务之急。但现在那个烦人的陈一蓑又凑上来,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嗡,永远都不会消停!
      “惟桢!你今天来得好早啊。”他双手插着口袋,从操场的另一边走过来。
      蒋惟桢偏过头翻了个白眼,随后立刻换了一副和善面孔。“嗯,早上好。”
      他们两个每天的娱乐就是盯着来来往往的各种人评头论足,多数人不想计较,偶尔也会碰到些硬茬。那时候蒋惟桢就把陈一蓑推出去,他像条哈巴狗一样,随便乱咬人被训斥完后委屈巴巴地回来蹭主人的小腿肚。这就让他在蒋惟桢那里看上去是只懂事的好狗狗,尽管主人下次还会指使他到别人腿边撒尿。
      陈一蓑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在他看来,惟桢就是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要和他同进退,他们的一切关系就以此为地基。只要有人关注他,有人应和他就好,不该奢求太多。
      班里的学生陆陆续续都到齐了,但大多数魂还落在家里。白茉歌今天很听劝地多套了一件毛衣,鼻炎没有发作,所以不用担心跑操的时候缺氧。陈一蓑原想作弄她,计划着从身后拽住她的马尾,但被阴差阳错地躲开了。他有些恼羞成怒,于是故意用很大的声音喊:“白茉歌!快醒醒!”
      “你他妈的,准是脑子给哪里磕到了!”白茉歌揉着耳朵,回过身叫骂。
      兰清玲走在她旁边,只是沉默,不想插手。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不管话题说到哪里,她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等白茉歌骂完了,接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聊天。她并不想因此引起陈一蓑的注意,也不是怕他,就是怕麻烦。被这种人缠上虽不致命,但烦也能给你烦死。尽管她时时因为懦弱而苛责自己,明明茉歌在她被刁难的时候都会帮忙——精致的,卑鄙的利己主义。
      陈一蓑拉起嘴角做鬼脸,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蒋惟桢,他并没有看过来,而是在跟别班的人讲话。嘁,真没劲,他瞬间失了所有的兴致。别人没看到不就等同于没做嘛。
      事情真的很多,而且还开了个坏头。今天早上的室外值日区是她负责,吃完午饭还要到学生会的会议室去开会,下午恰好也轮到自己当图书馆志愿者。光是想到这些,白茉歌就感觉头昏脑涨。前面人的后脑勺,肺部的烧灼,扫帚,怎么都扫不干净的落叶,簸箕,雨后的蜗牛,会长的讲话,五颜六色的书架……在她眼里都变成了一闪而过的色块。
      平庸的人,平庸的青春,在学校过着单调平庸的生活,怀着单调而平庸的感情,每逢夏天还有几个星期的假日……
      “啪嗒。”一本书掉落下来,发出不容忽视的响声。旁边低头复习的学生不满地瞧着她:“可以安静一点儿吗?”
      “抱歉,抱歉,我手滑了。”白茉歌点头哈腰地道歉,收纳好几本书后就快步离开。
      仿佛生活的一切都变成了哲学,都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尚且活着的错觉。她无尽地思考,时时走神,逃避千番事,也包括自己。她不能当自身的拐杖,所以才需要找到一个其他的什么人来让她依靠。那么那个人现在在这儿吗?祈祷命运和知识会将她带过来。
      “雨薇?你在这里啊。”
      “是的,小姐。您好吗?”
      “我一切都好。你在看什么书?”白茉歌把手往裤腿上蹭蹭,拍掉灰尘,随后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
      “有很多诗的书。”林雨薇将手中的书递过去。书面已经泛黄,书角也卷起来,上面都是俄文,和英语长得一点儿也不一样。
      “诗集!但是我看不懂呀。”
      “我来念给您听听吧。”林雨薇清清嗓。
      Если жизнь тебя обманет,
      Не печалься, не сердись!
      В день уныния смирись:
      День веселья, верь, настанет.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Сердце в будущем живёт;
      Настоящее уныло:
      Всё мгновенно, всё пройдёт;
      Что пройдёт, то будет мило.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白茉歌殷切地听着林雨薇用陌生的语言朗读。她极力想听懂,但这不是英文,给人一种熟悉却不明不白的感觉。她不知道这是在表达什么,可能是情诗,可能是咏怀诗,送别诗,亦或山水诗,或者其实她只是借此机会表达不满,对自己口出狂言。
      “这是什么意思?”
      “让人不要悲伤,要看向未来。”
      “送给我的吗?”
      “是的。”
      这些大道理她已经听得够多啦。你要开心,你要幸福,不要斤斤计较,不要困在过去。这些人往往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真想安慰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给她钱或者给她爱才是。
      “那我谢谢你了。”
      “不客气,祝您愉快。”林雨薇抬起手在头上比划,像是行了个脱帽礼。
      白茉歌重新回到工作中,刚才那个同学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堆橡皮屑和几个纸团。她默默地拿来了垃圾桶,把它们都扫到里面去。好像到处都有人在跟自己作对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啊?不像绵软的肉筋烂泥一样活着居然是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时间辚辚滚过,很快就到了闭馆的时候。只需要清场,把那些仿佛住在书里的爬虫都赶出去就能完成今天的最后一份工作。白茉歌从前台开始巡视整个图书馆,令她意外的是林雨薇居然还坐在先前的位置上,连姿势都没换过。
      “雨薇,要闭馆了哦。”
      “我在等您一起走。”
      “啊?好的,那你先坐着吧,我跟其他人说一声就来找你。”
      她们出去的时候,外面一点声息也没有。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地板很滑,篮球场没有人,闹声都已经停止了。
      “你这会儿还有事吗?”白茉歌问道。
      “不知道,看情况。”
      “我倒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今天的晚自习取消了,说是要布置成人高考的考场。明天也只上半天的课,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让我们到四下里去散散步吧。”
      “当然,我十分乐意。我希望永远不要有明天。明天往往意味着恐惧和不安。”
      她们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地中行走着。头顶上的树木纹丝不动,仿佛给裹在看不见的柔软棉絮里,连树叶的飒飒声也一点儿没有呢。
      “这里也许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林子里还有很多。”
      “那些狗男女吗?得了吧,他们都是肤浅的,除了一些卑鄙的欲望和渴求什么都不剩。”她兀自低着头絮语,“来,把你的手给我,我怕你也许会突然不在这儿了。”
      林雨薇感到她紧紧偎着自己,感觉到她擦在自己脸上的头发。“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小姐。您和我,我觉得很奇怪。我们不是朋友,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在黑夜中两个孤单单的灵魂,碰巧待在一起。”
      “雨薇,”白茉歌轻笑一声,“有时候我真的不想再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只想让自个儿掉进地里,不要再活着了。”
      “您累了吗?”
      “不,我不累。我可以像这样子一直走下去,和你一起。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了,只要你在我旁边,事情就怎么也不会更坏哩。”
      “这固然是好的。可您有没有想过,要是我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到时您又要怎么办呢?”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永远。”
      “那可不是您说了算呐,叫人离开或者不离开,只有战争和死亡做得到。”
      白茉歌放开手,一步一跳地走到更前面的地方。地板上有许多大的方格和小的方格,万万不可以踩到中间那条分隔线,否则就会死。若是平平安安跳过一百个格子,她就能活到一百岁。这次不算,刚才的好几次也不算,因为自己光顾着和别人讲话。
      “嘘,我们越说越接近人情了。幸福啊,快乐啊,爱啊,那些都是树枝上的小小鸟,可我仅能抓住的只有你的手呐。”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林雨薇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道不清缘由地,从心里弥漫出来了。可很快就被头顶上凉丝丝的触感浇灭。她伸手一摸,这才发现雨滴已经悄咪咪地滴落下来。
      她们两人急急忙忙奔到尚且还敞开的空教室内,这里是为周末到学校来自习的同学们提供的。因为没开空调所以异常闷热,不过只在这里待一小会儿应该无伤大雅。
      “我现在正考虑明天要干什么,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吗?”白茉歌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心不在焉。
      “明天?明天您有自己的安排吧。”
      “没有。我把一整天都空出来了,而且还没和我妈说要回去,所以……”
      “所以?”
      “你陪着我。”
      林雨薇沉默了,好像在思考。白茉歌见她这幅样子,抬起眼略显幽怨地看着她。
      “……当然,为什么不呢?我乐意。”林雨薇看着这张变幻莫测的脸,它很善于通过各种手段来为自己谋利益,这是显而易见的。可偏偏五官又生得端正,再配上略微高耸的颧骨,瘦瘦小小的身体,瘦瘦小小的年纪,叫任何人也不忍心拒绝。她年轻,天真,别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除了雨的滴滴答答声,什么都听不真切,还不到路灯亮起的时间。空空荡荡,找寻不到任何意义,只有雨水积蓄成水潭,汇入江河湖海。林雨薇有一种感觉,仿佛全城都已经死了。
      “小姐,今天就这样吧。”林雨薇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她非得从那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寻一点儿可能的情绪。可是现在却是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亲自开口。字句要通过大脑的编排,搭配上那惹人生厌的细小嗓音从嘴巴里飘出来。该死,该死,明明自己最不会说话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啦,再会吧。”
      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白茉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没有太理解。
      好像什么东西对你来说都无所谓!你就和你的故土一样的冷漠啊,一样的绝情啊。寒风和低温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因为你本来就是块冰,我抱着你只会给冻死。
      为什么啊?你不是救过我两回了吗?为什么还要保持这种无所事事的态度?我分明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把过往都展现给你,毫无保留,可我对你确是一点儿也不了解,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就不能有一次回头看看我?你就不能有一次,不那么转身就走吗?你既救了我,就不该走!不应该走,不应该,不应该,不应——
      “我看这雨倒是又下了起来呢。”她说。
      林雨薇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么我们谁都不想淋雨,是吧?”她把她搂进怀里,吻着她的发顶,温柔地说。
      白茉歌闭上眼,轻轻地呼吸着,生怕自己胆敢乱动,眼前的一切就会像羽毛似的飞散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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