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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于寒风中   天气开 ...

  •   天气开始转凉,终于开始转凉。福建这地方是个二极管,除了夏天就是冬天,不是很热就是很冷,早上还是三四十度,晚上就变成十多度。地理老师说,温差越大,种出来的水果就越甜。可即便如此,也并不能将这里变成一个甜蜜蜜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节气里,林雨薇无法集中精力对付任何事情,她在路上看着白茉歌的背影,倒很想给她添一件大衣呢。那校服像个大袋子一样空荡荡地套在她身上,仿佛一掀开就能看到森森白骨。
      “小姐,您不觉得冷吗?我看您穿衣服非常少。”在白茉歌走出教室门准备透透气的时候,林雨薇拦住她。
      “雨薇?你怎么来找我啦?——冷?那倒不会呢,只要有事情干就热起来啦。”她一面应答着,顺势挽住了对方的手。
      林雨薇有些错愕,浑身一下子僵硬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小姐,您这是……”她清了清嗓。也罢,反正本来就是要找她聊聊的,她没有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把自己推开就很好了。“我还是很好奇您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到桥上去,我看您的样子不像是会寻短见的。”
      “嗯?还说我计较!过了这么久了,你自己不还是记着这回事儿?”白茉歌开玩笑地往她胸口锤了一下。“您非要知道,是吗?”她学着初次见面时林雨薇的口气。
      “小姐,您别闹我了。”林雨薇被这人的机灵劲儿弄得有些狼狈。
      “我并不想告诉你~”她调皮地眨眨眼睛,又四处张望。“这里人太多了,如果你晚自习下课乐意等我的话,到时候再说。”
      “很遗憾,我晚自习不来。”
      “好吧,伤心。伤心一秒钟。”白茉歌耷拉下脑袋,做出一副哭脸。
      林雨薇立即手忙脚乱起来,另外一只空出来的手在裤袋里摸索,想找到一张面巾纸。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正在哭泣的女孩子。
      “伤心五秒钟!”
      “如果是我冒犯了您,那么我很抱歉。”
      白茉歌哭笑不得,“你怎么连别人是不是在开玩笑都分不清啊?脑袋怕不是木头做的?”
      “对待您我必须要认真些,毕竟您先前还想过要跳河而死呢。”林雨薇嘲讽地看向她,为自己的反击感到沾沾自喜。
      “哦!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并不,比起您那位朋友我还不够格。您最好还是别和我扯上太多关系,毕竟我爱喝酒,还家暴,是吧?”
      原来她听到了……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兰清玲,口无遮拦不是件好事儿。白茉歌这么想着,感到脸颊发烫,竟不自觉害臊起来。“那都是气话而已啦。而且你上次打扰人家睡觉,她还在气头上。本来就失眠,被你这么一搞就整夜都睡不着了。”
      “失眠?那她去拿……那个什么药了吗?就是吃了能睡觉很好的那个?”
      “你想说安眠药吧。当然去拿过了。”
      “这样啊……”林雨薇原想着再给她买一下那个什么的药赔礼道歉的,但现在看来不巧。“那我需要怎么做才能让qing-ling不要生气我呢?”
      “你之前已经道过歉了不是,等她原谅你不就行了呗。”
      “您保证她会原谅我吗?”
      “那我不知道,你得自己去问。”
      于是林雨薇现在就站在兰清玲身前。她被白茉歌牵着,眼神躲闪。本来身材就很高,现在还这么严肃,感觉好像在瞪自己。
      “您好,很抱歉打扰您,我想知道关于上次我打扰您睡觉那事,您原谅我了吗?”
      “我原谅你了…”
      “谢谢。祝您今天愉快。”林雨薇利落地转身走下楼梯,很快消失不见。
      兰清玲愣在原地,要不是那个人先说话,她就要先一步道歉了。明明凶神恶煞想要生吞活剥了自己似的,说话又像个客服一样彬彬有礼……就像网上的无营养段子。她只是一个老实人,每天兢兢业业上下学,不逃课也不打架,好不容易发次飙也只敢在梦里,尽管那不是梦。想到这儿,她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怎么样,清玲,你还生她气的吗?雨薇担心你没原谅她,心里很过意不去,这才让我给你带出来的。”白茉歌关切地问。
      “我以为她要找我寻仇……”
      “没有啦,她只是看着有点凶而已。”
      “好的,好的。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兰清玲长长呼出一口气。让一切都回到原样吧,起床,刷牙,和茉歌一起上学,听课,打瞌睡,和茉歌一起去食堂,上晚自习,睡觉。这样就很好,不要再有其他的什么人了,就算这样的青春平平无奇,一成不变。
      这时她突然感觉到白茉歌将自己的手拉紧了,预备往另一边走。陈一蓑那讨人厌的尖利笑声已经远远地传过来。
      “兰清玲怎么还被堵了!真是笑死个人——怎么的?那个林雨薇还有种族歧视吗?我可以帮你啊,毕竟我们都是中国人。”他把目光投向身旁,渴望着得到回应。
      “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在这块装什么好人?赶紧回家找妈妈去吧!你——”白茉歌此刻才留意到他身边还跟着蒋惟桢,话到嘴边戛然而止,脸色阴沉地转身就走。
      兰清玲很敏锐地觉察到这两人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但不知要从何问起。保持沉默固然体面,可她作为园丁,不肯给这株植物修剪枝叶,任由其肆意生长,哪怕扭曲弯折,哪怕那些繁杂的叶子只会剥夺养分。很多时候,她与白茉歌之间的矛盾都靠沉默来消解,她不知道时间让那些痛苦从种子变成大树。一成不变是好的,它令人安心,毕竟高大的树木得等到风暴大作时才会倾倒。
      “茉歌,我们今天吃什么?”然而这就是她所能做的一切了。假装生活一派如常。
      “……随便。”
      蒋惟桢真讨厌,惹得茉歌这样生气,现在把这些烂摊子都留给她收拾,明明她除了做题什么都不会。她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压抑,一直到晚自习结束,兰清玲都没什么实感,脚步虚浮。要不还是让茉歌自个儿安静一下吧。下课铃刚响,她就抱定这样的想法先走了。
      白茉歌愤恨地将笔一摔,繁杂的思绪让她无法思考题目。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谁想把心事都藏着掖着啊?该死,无非就是需要有个人亲自来问话,让她不得不把那些事儿说出来,就像警察审问犯人一样——这是件公事,而不叫所谓的女人家情绪。
      她望着窗外已开始飘渺的雨丝,闭上眼,把它们当做她的眼泪,就当是老天替自己哭一场吧!而后她瞥见一抹蓝色。那种蓝色,她想,地平线上几乎没有色彩的蓝色,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映入比海洋更显得碧蓝的眼睛里。她什么时候已经在门外等着自己啦?
      “小姐,您还好吗?”
      “雨薇!”白茉歌不在乎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儿哭腔,径直扑到她怀里。“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
      “您说您伤心呐,从您开始伤心的那会儿到现在,大概有了四个小时吧?”
      白茉歌从来都不乐意在学校里哭的,发红的眼睛会出卖她,浓重的鼻音会出卖她,然后陈一蓑会过来嘲笑,他那张猴子般的嘴哇哇叫着,好像这辈子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只需要保持沉默!只要张嘴先涌出来的准会是眼泪!于是她紧咬嘴唇。
      “您用不着担心,我带了纸的。”林雨薇轻轻捋她的头发。
      “我……我们……我没事…我们尽量找个地方坐下吧,站久了腿会酸的。”白茉歌伸手擦了擦眼角,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哭。
      学校没什么还开着门的设施,唯一一个能暂坐的地方只有篮球场旁边的长椅,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两人坐下,一瞬间变得腼腆起来,稍微拉开了点儿距离。
      “小姐,您别离我那么远,靠近些。否则雨伞挡不到您。”
      “好的,当然……”
      林雨薇将伞面倾斜了一些,白茉歌此刻挺直身子仰望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头发披落在颈间,在幽暗中看起来那么歇斯底里。生命,时时会幸福,时时会痛苦,时时被驱逐,充满了雨水和暖阳,此刻就铺展在面前。
      “这真是件傻事,我可以沉默,可以撒谎,可是我都不愿意。我为什么不把一生的经历都告诉你?但那些事情我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而且不明不白。”
      “有什么事在您心里呢?”
      “我很感谢你来看我,雨薇。还愿意听我扯一堆破事,真的谢谢你,我很幸运。”
      “我的荣幸,小姐。您只管说吧。”
      “其实那天晚上遇到你之前,我在湖滨南路,那时候我刚跟一个男的分了手。他嫉妒心强,又不理解人。他叫我娼妇,骂我不忠,忘恩负义。其实他骂的不对,我一直是很忠诚的,尤其是在爱他的时候,只是他不理解,而且我也已经不再爱他了。这些事情在你看来一定很可笑。”
      “不,一点儿也不。我觉得您很可怜。那是换了谁也不能理解的。”
      “你别顾忌我,就算把我骂醒了也好。你的情形不同,我们的情形也两样。他还要杀了我呢。”白茉歌笑了起来,“看起来好像是我的仇人,真难以想象啊,分明相爱的时候那么相爱,以至于在这之前我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和他还有别离的一天呢。原来对一个人可以又哭又笑,又爱又恨!”
      “总是如此的,只是您那颗石头一样的心常常忘却这点罢了。”
      “于是我走过高高的桥梁,从生命的这一边走到生命的那一边,而且我知道,等我一走过,这座高桥就会像轻烟般消散了,从此我就再也回不来。我觉得我不会再幸福,不会再有人惦记,我要变成一个行走在活人堆里的死人。”
      “不,幸福是程度问题,只分为十分幸福和一丁点儿幸福。只要这么想,人就不会太苦恼。”
      倏地刮过来一阵寒风,林雨薇下意识将白茉歌往紧里搂了搂。现在她的胸膛不仅有心脏,更有一个人啦。
      “太冷了,太冷了……”
      “我告诉过您多穿衣服。”
      “不,你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种病,没有药可以治得了它。什么些个神,烟,酒,赌博,我都瞧不上。除非爱情扼住我的喉咙,使我温暖,更使我窒息!”白茉歌埋头兀自抽泣,丝毫没有注意到雨已经停了,笼罩在头上的黑色雨伞也被收起来。
      “那正是问题所在呐,这就意味着您只能向爱情祈祷,而不是上帝。”林雨薇觉得这个人那么小,那么小,仿佛一个五六岁的孩提,只是在玩耍的时候受了点儿伤。她爱怜地捧起她的脸颊,撩开碎发,在额角轻轻吻了吻。
      “Боль улетела!痛痛飞走咯——”
      白茉歌更紧地抱住她。五分钟,就要五分钟,让自己起死回生,不再痛苦和惊惧。我绝不罢休,她想。在雨水浸润下,黑夜显得更加清晰了。我绝不罢休,生命是疯狂而甜蜜的,我对它至今没有了解。它折辱我,要置我于死地,从遥远的树林中,在不知明夜里传出来呼喝,叫喊——我决不罢休!
      “这真是十足的奇妙!我感觉我好像又重新活过来,我有了眼睛,有了鼻子,有了嘴巴,有了手脚。我可以看见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同你这样讲话,紧紧地抱着你……”
      “那么恭喜您,小姐。用不着再受洗了,您已经给雨淋过一回。”
      让树叶筛下来的月光一照耀,白茉歌的眼睛看上去亮闪闪的,几乎和玻璃一样。林雨薇望着她,这儿的树难道有什么不同?还是风的气息不一样?这些星星难道不是同样的星星?这儿的人难道死也得死两样吗?
      意识到夜已深,不免令人感到哀伤。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冬天已经是昼长夜短了。太阳不会那么快升起来,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挥霍和虚度。意识到这点,林雨薇渐渐放松下来。她的身体无比地放松,仿佛和云,雨,风,还有别的什么,一道儿沉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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