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8、第 8 章 末班车

　　末班车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散了身上那股大排档的油烟味。想起贺耀那句“来台球厅找我”，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回到家，他爸那屋的门关着，应该已经睡了。什妄轻手轻脚地洗了把脸，躺回床上，难得没有失眠，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大亮。

　　第二天下午，超市里。

　　什妄正蹲在货架前，用左手费力地把一箱饮料往底层的缝隙里塞。右手缠着纱布，他不敢怎么用力，只能用胳膊肘顶着。

　　“什妄，你过来一下。”

　　主管老赵站在不远处，背着手，脸色不太好看。

　　什妄站起来，习惯性地挂上笑脸走过去：“赵哥，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让你补个货，磨磨唧唧的。”老赵皱着眉，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你手怎么了？一直缩着。”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缝了两针。”什妄笑着解释，“不耽误干活。”

　　“不耽误？你看看你理的这一排货，全塞在里面，顾客怎么拿？”老赵拿手敲了敲货架，声音不大，但透着不耐烦，“今天这些要是干不完，你明天就别来了。”

　　什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哥，我今天真有点急事，六点半得下班。”什妄立刻赔了个不是，姿态放得很低，“您通融一下，我明天早来会儿，肯定把货补齐。”

　　老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行，干不完扣半天工资。赶紧弄。”

　　周围几个理货的同事都听见了，但没人吭声。那个平时总让什妄帮忙搬东西的刘姐，这时候也低着头在另一头扫码，装没听见。

　　什妄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抱怨，只是蹲下来，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一瓶一瓶地把饮料重新挪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排齐。

　　等他把超市的活儿全干完，脱下工服走出后门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外面的冷风一吹，他下意识地摸口袋想抽根烟。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钟楼，快七点了，贺耀说八点去台球厅，别迟到。

　　什妄咬了咬牙，没舍得打车，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单手扶着车把，飞快地往城中村的方向蹬去。

　　……

　　台球厅在地下，还没走下去，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什妄推开门。里面灯光昏暗，头顶的吊灯只打在几张台球桌上，撞球的“啪啪”声此起彼伏，烟雾缭绕中，夹杂着几声粗口。

　　“打他妈的什么呢！这球都能打飞，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一个光膀子的大哥拍着台球桌边缘，冲对面的小弟骂骂咧咧。

　　“大哥，这杆太滑了……”小弟委屈地辩解。

　　“滑你大爷，滚开，我来！”

　　旁边几桌也没好到哪去。有几个染着杂色头发的小年轻在边抽烟边吹牛，还有穿着附近中学制服的学生偷偷躲在这里打游戏。

　　贺耀正靠在最里面的吧台边上抽烟。他换了件黑色的工字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明显。旁边站着那个黄毛，正拿着抹布擦吧台。

　　看到什妄进来，贺耀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十分。”贺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什妄走过去，扯了一下嘴角：“对不住，贺哥。超市那边有点事，耽搁了。”

　　“超市那点破活，你能干到八点？”贺耀冷声问。

　　“今天货多，理得慢了点。”什妄轻描淡写地掩饰了过去。

　　“迟到十分钟，按规矩扣十块。”贺耀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件黑色的工作马甲，扔在台面上，“把衣服换上。先把角落那几张桌子收拾了。”

　　什妄没反驳，也没求情，用左手接过马甲，费力地套在外面。他没多话，转身去拿三角架。

　　贺耀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冲旁边的黄毛抬了抬下巴：“去，把后厨那盒没动过的炒饭拿给他。让他吃完再干。”

　　黄毛愣了一下：“贺哥，那是你留的宵夜……”

　　“废什么话，去拿。”贺耀瞪了他一眼。

　　黄毛撇撇嘴，赶紧去了。

　　什妄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干活安静，不管谁喊“服务员，摆球”，他都笑着应一声，快步走过去。有人顺手把烟灰弹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恼，只是默默拿抹布擦干净。

　　晚上十点多，台球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三个男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领头的男人留着板寸，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一进门，大嗓门就压过了台球厅里的噪音：“老贺！给哥几个找个好点的台子！”

　　贺耀坐在吧台后面，指了指右边的空桌：“自己挑。”

　　刀疤脸没去开台，反而径直走向了角落里正在擦桌子的什妄。

　　“哟，这新来的？”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什妄，看到他右手上的纱布，嗤笑了一声，扭头冲吧台喊，“老贺，你店里现在招人都不看门槛了？找个半残废来摆球？”

　　他身后的两个小弟跟着哄笑起来。

　　什妄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腰，没看刀疤脸，正准备绕开去擦下一桌。

　　刀疤脸却一伸腿，横在了什妄面前。

　　“跟你说话呢，聋了？”

　　什妄停下来，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温和讨好的笑：“大哥，不好意思，我得赶紧把桌子擦了，一会儿客人要打。”

　　“擦什么擦。”刀疤脸一把抓住什妄手里的抹布，扯了过来，随手扔在地上，“新来的不懂规矩是吧？过来给哥几个摆两局，摆得好，哥给你小费。”

　　什妄看着地上的抹布，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想弯腰去捡，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抢先一步捡起了抹布。

　　贺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把抹布扔在桌上，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瓶没开盖的啤酒。他走到刀疤脸面前，把啤酒瓶往台球桌边缘重重一顿。

　　“砰”的一声闷响，周围几桌打球的人全都停了下来，目光扫向这边。

　　“疤子，手痒去别的地方挠。”贺耀的声音很平，但在这安静下来的台球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店里的人，不伺候局。”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觉得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老贺，不就是让他摆个球嘛，至于这么护着？怎么，我要是不给你这个面子呢？”

　　气氛瞬间紧绷。

　　贺耀没说话，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盯着刀疤脸的眼睛。

　　他没有去抄酒瓶，也没有拿武器，只是那么冷冷地盯着。那是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完全不顾死活的、随时准备拉人一起下地狱的眼神。

　　“你要么开台打球，要么滚蛋。”贺耀一字一顿地说，“别逼我今天在店里见血。”

　　刀疤脸被这个眼神盯得后背有些发毛。他混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样的疯子不能惹。他咬了咬牙，干笑了一声，试图给自己找台阶下：“行，行，老贺，你牛逼。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去了最远的一张空桌。

　　台球厅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撞球声再次响起。

　　贺耀转过身，看了什妄一眼。

　　什妄站在那，嘴唇动了动，想习惯性地说句“谢谢”，但贺耀没给他这个机会。

　　“去库房，把那箱矿泉水搬出来。”贺耀把手插回兜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什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往库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