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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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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天擦黑。
什妄套了件灰色的薄卫衣出了门。走到四楼的时候,贺耀刚好也推门出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外套。
“走吧。”贺耀锁上门,没多话。
什妄本以为会在小区附近随便找个面馆对付一口,没想到贺耀带着他坐了四站公交,直接扎进了城中村的后街。
这条街白天看着破败,一到晚上,路两边摆满了大排档的红色塑料棚,烧烤的浓烟、劣质音响放着的网络神曲、还有光着膀子划拳的叫骂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老李家常菜”的招牌在油烟里熏得发黑。贺耀熟门熟路地拐进去,找了个空桌坐下。
“贺哥来了!”一个端着盘子的服务员大姐扯着嗓子喊,“今天吃点啥?”
“老规矩,尖椒炒肉,干煸豆角,拍黄瓜,拿一瓶冰啤,随便一瓶饮料。”贺耀顺脚勾过来一个塑料凳坐下。
什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哎哟,贺耀,带朋友来的?”旁边一桌坐着三个穿台球厅马甲的小青年,正就着花生米喝酒。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冲这边吹了个口哨,眼神直往什妄身上瞟。
“吃你们的饭。”贺耀头也没抬,拿筷子敲了敲桌上的塑料杯。
黄毛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搭话。
菜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贺耀起开一瓶啤酒,推给什妄一瓶饮料,自己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什妄看着饮料,客气地笑了一下:“大白天喝什么酒。”
“这叫大白天?都快黑透了。”贺耀拿筷子指了指外面,然后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喝点,晚上睡得踏实。”
什妄没再说什么,拿过饮料抿了一口。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什妄右手裹着纱布,拿筷子不太灵活,只能慢慢夹。
这时,隔壁桌那个黄毛喝高了,突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他们桌旁。
“贺哥,这谁啊?没见过啊。”黄毛打了个酒嗝,目光落在什妄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哟,这手怎么了?惹事了?”
贺耀放下酒瓶,眼皮一抬:“关你屁事。回去喝你的。”
“不是,贺哥,我这不是好奇嘛。”黄毛嘿嘿一笑,直接拉了个凳子坐下,凑近什妄,“哥们,在哪混的?被谁砍的?跟兄弟们说说,兴许我们还能帮你出出头。”
什妄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盯着伤口看的感觉,但他习惯了伪装,正准备习惯性地挤出个笑,随便编个谎话敷衍过去。
“他手怎么弄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贺耀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冷得掉冰碴子。
黄毛脸上的笑僵住了:“贺哥,我这不是关心一下嘛……”
“用得着你关心?”贺耀拿筷子头指着黄毛的鼻子,“滚回你那一桌去。再废话一句,今晚台球厅的卫生你一个人包了,别他妈想偷懒。”
“行行行,我滚我滚,贺哥你别生气。”黄毛讪讪地站起来,冲什妄干笑了一下,灰溜溜地回了自己那桌。
大棚里依然嘈杂,划拳声、炒菜声混成一片。
什妄看着黄毛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贺耀。
“你说话还挺管用。”什妄说。
“管用个屁。”贺耀喝了一口酒,“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你越怂,他们越蹬鼻子上脸。”
什妄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粒花生米。
“你那个手,到底怎么弄的?”贺耀突然把话题拉了回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别拿搬货那种鬼话糊弄我。”
什妄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家里进人了,要债的。”什妄看着桌面,语气轻描淡写,“推搡的时候,撞在柜子角上,被铁皮划的。”
“要债的进家了,你爸呢?看着你被划?”贺耀冷笑一声。
什妄没反驳,只是垂着眼。
“你活这么累,是不是有时候觉得,死了比活着强?”贺耀突然问。
周围的声音很吵,但这句话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什妄的耳朵里。他抬起头,看着贺耀的眼睛。
没有同情,没有大惊小怪,就像问“你今天吃了没”一样平常。
“有时候吧。”什妄看着贺耀,习惯性地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平和、甚至有点随意的笑,“觉得挺没劲的。”
贺耀看着那个笑,眉头瞬间拧紧了。
一个人,被问是不是想死的时候,居然还能笑得这么自然。
“操。”贺耀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什妄,还是在骂这操蛋的生活。
他没再说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废话,只是拿起酒瓶,跟什妄面前的瓶子用力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没劲也得活着。”贺耀仰起头,把剩下的酒喝干,把空瓶往桌上一顿,“你还欠我四十块钱药费。死之前,先把钱还了。”
什妄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明晚下了班,来台球厅找我。”贺耀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我给你找个兼职。帮你把债还了,我也好早点拿回我的四十块钱。”
说完,贺耀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拍在桌子上。
“老板,结账!”
老板收了钱,找了零。贺耀把零钱塞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什妄:“走。”
什妄站起身,跟着他走出了塑料棚。
外面的风比刚才凉了些。城中村的巷子窄,路灯被杂乱的电线挡着,光线昏暗。路边摊的烟雾、地上的污水、还有远处台球厅传来的撞球声,混在夜风里。
两人并肩走在窄巷子里,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谁都没开口说话。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贺耀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包十几块钱的烟,拆开,递了一根给什妄。
什妄接了,两人停在路边,各自低头点烟。
打火机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两人的脸。什妄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那种在饭桌上被看穿的紧绷感,似乎随着这口烟散了不少。
“你在台球厅,平时都干些什么?”什妄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平稳。
“摆球,收银,看场子。”贺耀靠在电线杆上,弹了弹烟灰,“有人闹事,就负责把人扔出去。”
“哦。”什妄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听起来挺适合你的。”
“什么意思?”贺耀偏头看他。
“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人。”什妄说。
贺耀嗤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道:“你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要是再出来干兼职,身体吃得消?”
“有活儿干,总比没钱强。”什妄看着手里的烟头,火光明明灭灭。
贺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明天晚上八点,直接来台球厅。别迟到,迟到了扣钱。”
“行。”什妄应了一声。
“回去早点睡。”贺耀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巷子口走去。他走得很洒脱,背对着什妄挥了一下手。
什妄站在原地,看着贺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烟头烫到了手指。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朝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