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40、第 40 章 那天在

　　那天在卫生间里，贺耀抱了什妄很久。

　　直到怀里的身体不再发抖，彻底昏睡过去，贺耀才红着眼，把他抱回床上，重新擦洗、换衣服。

　　从那天起，什妄变得更安静了。

　　他不再提要死的事，也不再拒绝吃药和吃饭。他甚至不再强撑着要自己下床，像个彻底交出了控制权的木偶，任由贺耀摆布。

　　但他也不再说话了。

　　有时候贺耀坐在床边，跟他说台球厅里张野又干了什么事，或者外面雪化成了水，什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极其轻微地牵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贺耀心里清楚，什妄那根紧绷的弦，在卫生间里彻底断了。现在的什妄，只是在等。等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自己走到尽头。

　　时间又熬过去了一个月。

　　这天傍晚，城中村难得出了点昏黄的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床上。

　　什妄今天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他的呼吸变得极浅，很久才喘一下，像是一台随时会报废的破风箱。

　　贺耀端着温水走过去，坐在床边，用棉签沾了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什妄。”贺耀轻声叫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什妄的眼皮动了动，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涣散了很久，才勉强聚焦在贺耀脸上。

　　“贺哥……”他嘴唇张合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在。”贺耀赶紧凑近。

　　什妄看着贺耀，眼底滑过一丝极其心疼的哀伤。

　　“贺哥……”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真的……撑不住了。”

　　贺耀紧紧握住他那只冰凉枯瘦的手，放在嘴边，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知道。”贺耀闭着眼睛，痛苦地喘息着，“我知道……”

　　他妥协了。
　　他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吵过、骂过、求过、拿命威胁过，但他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这个人。

　　“你走吧。”贺耀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什妄的手背上，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下辈子……别再生病了。”

　　什妄看着贺耀，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中，终于泛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安心的笑意。

　　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贺耀的手。

　　“贺哥……好好的。”

　　说完这句，他的手彻底脱力，从贺耀的掌心滑落。眼皮缓缓合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走，屋子里暗了下来。

　　贺耀跪在床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攥着那只变冷的手，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

　　几年后的城郊墓园。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

　　贺耀站在一块黑色的墓碑前，没有打伞，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大衣，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有一层常年没睡好的乌青。

　　他手里拿着一包烟，抖出一根，点燃，然后弯腰，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上。

　　墓碑上的照片，是什妄二十二岁时的样子。穿着黑衬衫，笑得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贺耀就那么站着，看着照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张野上个月把小丽娶了，台球厅现在的生意比以前还好。”
　　“你爸妈那边的墓，我找人修过了，周边清清爽爽的。”

　　他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一样，一句一句地说着。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发颤。

　　“你以前总跟我念叨，说你是个烂人，说你死了都没人惦记。”

　　贺耀蹲下身，视线和墓碑上的照片平齐。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了擦照片上沾着的雪沫。

　　“现在你知道了吧。”贺耀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石台上，“你这条烂命，老子惦记一辈子。”

　　他把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闭上眼睛。四周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下辈子别来还债了。”
　　“找个好人家投胎吧。没病没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