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39、第 39 章 什妄的

　　什妄的身体垮得比医生预料的还要快。

　　进入第二个月后，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只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枯树。

　　贺耀把台球厅彻底交给了张野，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出租屋里。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什妄熬粥、炖汤，但什妄的胃已经坏了，吃进去多少，转头就会吐出来，甚至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

　　“再吃一口。”贺耀端着碗，用勺子碰了碰什妄惨白的嘴唇，“今天的汤不油。”

　　什妄靠在枕头上，极其勉强地咽下那一小口汤，随即眉头猛地皱紧，偏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只有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

　　贺耀放下碗，赶紧去拿毛巾给他擦嘴，手抖得不成样子。

　　“贺哥……”什妄喘匀了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别喂了，浪费。”

　　“你闭嘴。”贺耀死死攥着毛巾，眼眶通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贺耀看他今天精神稍微好了一点，便把他从床上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让他靠着自己坐一会儿，透透气。

　　茶几上放着贺耀刚倒的温水。什妄看着那杯水，轻声说：“贺哥，我想喝口水。”

　　“好。”贺耀把水杯端起来，递到他嘴边。

　　什妄伸出手，想自己接过来。他不想连喝口水这种最基本的事，都要像个废人一样让人伺候。

　　贺耀犹豫了一下，把杯子递给了他。

　　可是，就在什妄的手指刚刚碰到水杯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臂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连带着手指一阵猛烈的抽搐。

　　“啪！”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水溅了两人一身。

　　什妄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像枯树枝一样发抖的手，整个人僵住了。

　　他连一个杯子都拿不住了。
　　他现在连喝口水这种最本能的事，都做不到了。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死死撑着那口气，哪怕疼得整宿睡不着，哪怕咳得要把肺吐出来，他都尽量不让自己太狼狈，他想在贺耀面前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现在，他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看着自己这副连废物都不如的躯壳，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浓烈的屈辱感和绝望，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活着，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个连废物都不如的废人。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火。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地上的水迹，然后极其吃力地、一点点推开了贺耀。

　　“你要去哪？”贺耀赶紧伸手去扶他。

　　“去厕所。”什妄低着头，声音死寂，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抱你去。”贺耀弯腰要去抱他。

　　“我自己去。”什妄猛地推开他的手，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极其尖锐的神经质的抗拒。

　　贺耀愣在了原地。

　　什妄扶着茶几，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往卫生间的方向挪。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吹碎的纸，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最后的一点力气。

　　他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紧接着，“咔哒”一声，门被反锁了。

　　“什妄？”贺耀心里猛地一沉，一种极度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大步走过去，用力拧门把手：“什妄，你锁门干什么？开门！”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什妄！开门！”贺耀疯了一样拍门，声音瞬间变了调。

　　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贺耀退后两步，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在门锁上。

　　“砰！”

　　木门被硬生生踹开。

　　贺耀冲进去，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什妄坐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上，背靠着墙壁，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像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刺猬。

　　听到踹门的动静，什妄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痛苦表情都没有了。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个黑洞，找不到任何活人的生气。

　　“什妄……”贺耀颤抖着走过去，想要把他抱起来。

　　“贺哥。”什妄开口了，声音极轻，轻得毫无波澜，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我连个杯子都拿不住了。”

　　贺耀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了。

　　“我太累了。”什妄看着他，嘴角极其勉强地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让我走吧。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撑不下去也得撑！”贺耀猛地扑过去，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抱进怀里，勒得死紧，“你死了，我怎么办？！”

　　什妄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掉：“你让我走吧……”

　　贺耀死死抱着他，感受着怀里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壳，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绝望的悲鸣，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