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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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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贺耀一夜没睡。
他躺在台球厅二楼的休息室里,翻来覆去,右眼皮一直狂跳。什妄走的时候那个笑,还有那句“让我睡到自然醒”,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贺耀实在坐不住了。
他披上外套,骑着电动车,一路狂飙到了那个破旧的老小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六楼,掏出备用钥匙,直接拧开了防盗门。
“什妄?”
屋子里静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清的霉味。
贺耀大步走向那间小屋,一把推开房门。屋里没人。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甚至没有一丝褶皱。桌子上干干净净,那张他之前给什妄还债的银行卡,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
没有遗书,没有安眠药,没有任何寻死的痕迹。
贺耀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跳漏了半拍。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什妄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贺耀转身冲出屋子,疯了一样跑回台球厅。
“张野!什妄回来过没有?”贺耀冲进店里,一把按住张野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没、没有啊!大总管今天不是休息吗?”张野被他惨白的脸色和发红的眼睛吓到了,“贺哥,怎么了?”
“找!给他打电话!去他以前打工的地方找!去大排档问!”贺耀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
接下来的半个月,贺耀像个疯子一样,把整个城中村翻了个底朝天。他去大排档问,去劳务市场找,去火车站查监控。但什妄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张野看着坐在马路牙子上,半个月没怎么合眼的贺耀,声音都带了哭腔:“贺哥,你别这样了,大总管他……他可能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贺耀手里死死捏着那个旧手机,低着头,一言不发。
……
时间一晃,过去了两年。
城中村的变化不大,贺耀的台球厅重新装修了,生意极其红火。张野交了女朋友,日子过得热闹非凡。贺耀成了这片区真正的老板,甚至还盘下了隔壁的店面准备扩建。
他前途大好,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他却比以前更沉默了。他没再找过别人,甚至没离开过这座城市半步。每到月底,他就会死死盯着手机短信。
【您的尾号xxxx银行卡,存入人民币6500.00元……】
【您的尾号xxxx银行卡,存入人民币7000.00元……】
两年前什妄走的时候,把卡留下了。但从他走后的第一个月开始,这张卡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最少的时候五六千,多的时候甚至有七八千。没有转账人,没有留言,全是在不同城市的ATM机无卡存入的。
贺耀去银行查过,但根本查不到具体的人。
看着那一串串数字,贺耀觉得心口像被刀扎一样。
一个没学历、没背景、还一身是病的人,上哪每个月去弄这七八千块钱?他得打多少份工?他是不是又去卖血了?是不是又去试那些要命的药了?他这是在拿自己这条命,往这张卡里填!
……
而此时,距离这座城市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
下午六点,天色暗了下来。
什妄从建材市场的货运站走出来,满身都是搬运水泥留下的灰白粉尘。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着,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熟练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捂住嘴,把咳出来的血丝擦掉,扔进垃圾桶。
这两年,他活得像条野狗。
白天在建材市场搬大货,晚上去大排档洗盘子,半夜还要去给黑作坊串灯泡。一天打三份工,睡不到四个小时。他租着最便宜的地下室,每天靠着馒头和咸菜度日。
一个月拼死拼活挣七八千,他给自己留个零头买药吊命,剩下的全存进了贺耀那张卡里。
其实他早就撑不住了。
两年前在地下黑诊所试药留下的病根,加上现在的超负荷劳作,他的肺早就烂透了。每天晚上,他都觉得自己的肺像个漏风的风箱,随时会停摆。
可他不敢停,更不敢去找贺耀。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贺耀为了他拼了命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样子。贺耀现在过得很好,台球厅生意红火,前途无量。而他什妄算什么?一个父母双亡、一身是病、连活着都觉得多余的累赘。
贺耀对他越好,他越是觉得那种沉甸甸的恩情像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这种烂泥一样的人,一旦沾上贺耀,只会把贺耀那大好的前途,彻底拖进无底洞。
他不能连累他。他必须死在贺耀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连着好几个深夜,什妄躺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贺耀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自己很想见贺耀,想得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酸涩。他以为这仅仅是对恩人的愧疚,或者是人之将死的软弱。
这天夜里,什妄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车,偷偷回到了城中村。
外面下着大雪。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瘦骨嶙峋地站在街对面的树后。透过卷帘门的缝隙,他看到贺耀正站在吧台后面算账,张野在旁边跟女朋友说笑。
贺耀换了新大衣,看着精神极了,比以前更有了几分老板的派头。
什妄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风雪落满了他单薄的肩膀。他没有上前,只是把冻僵的手揣进兜里,转身走进了大雪里。他买了一张最远的单程车票,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老板,今天先回了啊!”张野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紧接着,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一半。
贺耀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他嫌店里闷,出来透透气,顺便送送张野。
可刚站在台阶上抽了一口,贺耀的目光突然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死死盯住了街对面。
“大总管?”张野顺着贺耀的目光看过去,揉了揉眼睛,突然尖叫起来,“卧槽!那是大总管吧?!贺哥!是什妄!”
贺耀手里的烟掉在了雪地里。
街对面的那个背影被张野这一嗓子吓得猛地一僵。
下一秒,什妄连头都没敢回,拔腿就跑!
“你他妈给我站住!”
贺耀像头暴怒的野兽一样冲下了台阶,跨过马路,疯了一样追了上去。
如果是两年前,什妄拼命跑起来,贺耀可能还要费点劲。可现在的什妄,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嘶吼,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没跑出十几米,贺耀就从后面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两人在雪地里翻滚了一圈。
“跑啊!你他妈接着跑啊!”
贺耀压在他身上,死死揪着他的衣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全是骇人的红血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雪地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贺……贺哥……”什妄被他压在雪地里,拼命地挣扎着想起来,但他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你还知道我是谁?”贺耀咬着牙,声音嘶哑得破了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两年!每个月往卡里打那七八千块钱,你他妈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又去卖血了?!是不是又去当小白鼠了?!”
“我没……”什妄避开他的视线,喘着粗气,“我不欠你钱,但我欠你的恩情。我还完了,就不欠了。”
“你欠我什么恩了?!”贺耀猛地拔高音量。
“我欠你的!”什妄突然也吼了一声,但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贺耀的手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点力道。
张野这时候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站在旁边,看着咳血的什妄,吓得脸都白了:“大总管……你这是怎么了啊!”
什妄借着这个空当,艰难地推开贺耀,半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吸气。
“贺哥……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店开得这么好,前途大好。”什妄抬起头,看着贺耀,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算什么?我爹死了,我妈死了,我一身是病。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还不清。我要是留下来,早晚把你拖死……”
“所以你他妈就跑了?跑到老子找不到的地方去等死?!”贺耀一把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你就这么点出息?觉得老子养不起你?”
“你养我干嘛?我这种烂命……”什妄抖着嘴唇,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贺哥,你让我走吧。你就当没认识过我。”
“放你妈的屁!”贺耀彻底暴怒了,猛地将他从雪地里拽起来,死死按在旁边的墙上,“老子稀罕你这条烂命?老子要是嫌你,两年前你吐血快死的时候,老子就让你死在大街上了!”
什妄被死死按在墙上,听着贺耀亲口说出两年前的种种,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贺耀死死盯着他那双毫无求生欲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一声近乎崩溃的嘶吼:
“老子喜欢你!从两年前就看上你了!你他妈是个瞎子吗?!”
什妄浑身剧烈地一震,瞳孔猛地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贺耀。
“你以为老子为什么把店卖了替你还那六万?为什么你吐血快死的时候,老子拼了命也要把你拽回来?老子闲得慌吗?!”贺耀咬牙切齿,伸手死死捧着什妄冰凉的脸,眼泪砸了下来,“老子不要你还钱,也不要你还恩!老子要你活着,要你留在这!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老子说喜欢你!”
贺耀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他。
那一瞬间,什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每天在梦里见到贺耀,为什么哪怕快死了,也要走几百公里的路,只为了偷偷看一眼这个人的背影;为什么每次想起贺耀,心口都会疼得发酸。
他爱他。
他早就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贺耀。
可是因为自卑,因为觉得自己烂透了,他连这份爱都不敢认。他只能用命去还那笔所谓的“恩情”,用最决绝的逃避,去保护这个给了他光和热的人。
眼泪决堤而下,什妄终于不再逃避。
他抓着贺耀的衣服,最终,极其软弱、又极其贪恋地回抱住了他,在漫天的大雪里,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