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那天在 ...
-
那天在台球厅,什妄没有回答贺耀的问题。
从那以后,他像是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在医院和台球厅之间连轴转。
白天,他在医院给母亲翻身、擦洗、端屎端尿。为了省钱,他一天只吃一顿饭,吃的是食堂里最便宜的清水煮面。半个月下来,他两颊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能倒。
晚上,他去台球厅端盘子、摆球。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贺耀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几次想骂他,但每次对上他那双死撑着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几天后,距离秃哥给的期限还有三天。
什妄瞒着贺耀,去接了一个不需要身份证、当天结钱的活——给一个地下黑诊所试药。那种地方拿人当小白鼠,试一次给五百。
从诊所出来,什妄扶着路边的树干吐得昏天黑地。他抹了一把嘴角,捏着那几张红票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医院病房,他强撑着精神,端起水盆想去水房洗毛巾。刚站起身,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双腿瞬间失去了知觉,“砰”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了病床边,水盆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哎!小伙子!”进来换药的护士吓得尖叫起来,赶紧跑过来扶他。
病床上,他妈亲眼看着儿子像截木头一样砸在地上。她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喉咙里发出极其凄厉、含糊的“呜呜”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指甲都快把床单抠破了。
……
什妄醒来的时候,闻到的依然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另一张空病床上,手上扎着葡萄糖。而床边的椅子上,坐着贺耀。
贺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沉。那是什妄掉在地上的“试药同意书”。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贺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你去试药?你去当小白鼠?”
“把单子还我。”什妄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骨头疼得要命。
“老子问你话呢!”贺耀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病号服领子,眼眶红得滴血,“你一天打三份工,你还要去试药!你真以为你死在外面,那八万块钱就能还清了?!”
“我死在外面,也跟你没关系。”什妄看着他,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残忍。
贺耀的手僵在半空。
“贺哥,你把那个活给我停了吧。”什妄咳嗽了两声,把他推开,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转身就要下床。
“你要去哪?”贺耀吼道。
“去弄钱。”什妄头也不回。
“你给我站住!”贺耀大步冲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不准你去!你哪也别想去!”
“你放手。”什妄甩开他的手。
“我不放!”贺耀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声音嘶哑得破了音,“老子把店兑出去,我替你还!你非要把自己折腾死才甘心吗!”
“我说了,不用你管!”什妄也火了,猛地转过身,冲着贺耀吼了一句。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发火,眼底全是红血丝,“你算我什么人!你凭什么替我扛!你凭什么管我死活!”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贺耀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眼底的火气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灰烬。他缓缓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贺耀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不管你。”
“什妄,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贺耀看着他,眼神极其冷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从今天起,你死在外面,别指望我去给你收尸。”
说完,贺耀没有再看他一秒。他转过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什妄站在地上,死死攥着拳头,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他才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猛地靠在墙上,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而旁边病床上,他妈看着他,已经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
两天后,周五。
这是秃哥约定的最后期限。
晚上九点,什妄一个人去了地下棋牌室。
地下室昏暗潮湿。秃哥正带着几个人打牌,看到什妄走进来,秃哥扔掉手里的牌,笑了。
“哟,来得挺准时。钱呢?”秃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什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皮筋捆着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里面是他这段时间不要命地打零工、卸货、试药,一分一毛攒下来的一万八千块钱。
“这是一万八。”什妄看着他,声音极其平静。
“一万八?”秃哥接过信封掂了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巴掌把信封拍在桌上,“你他妈耍老子呢?零头都不够,剩下的六万多呢?!”
“我现在拿不出来。”什妄没有退缩,直视着秃哥的眼睛,“秃哥,你放高利贷是为了求财。你今天就算把我的手剁了,剩下的钱我也变不出来。但我现在一天打三份工,还在试药。你宽限我一个月,剩下的六万,我连本带利慢慢还给你。”
“慢慢还?老子凭什么信你?”秃哥冷笑了一声,从桌上抄起一把西瓜刀,在手里把玩着,“今天不见全款,老子就按规矩办事。先卸你一条胳膊。”
两个小弟立刻围上来,一把将什妄按在了赌桌上。
什妄没有挣扎,脸贴在冰冷的桌面上,眼神极其冷静,甚至透着股狠劲。
“秃哥,你卸了我一条胳膊,我成了残废,以后连零工都打不了,你更拿不到钱。我今天既然敢带着一万八来,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你今天要么弄死我,一分钱拿不到,还得摊上人命官司;要么,收下这一万八,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保证把钱凑齐。”
秃哥眯起眼睛,盯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钱,又看了看什妄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沉默了。
他知道什妄说的是实话。把这小子逼急了,一分钱捞不到不说,还惹一身骚。
“行啊,小子,有种。”秃哥把西瓜刀砍在桌子上,“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月。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六万。拿不出来,老子连你带那个瘫痪的妈,一起扔进江里。”
什妄从桌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一言为定。”
……
从地下室出来,外面的夜风冷得像刀子。
什妄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医院走去。
……
第二天,医院病房里。
什妄正在给母亲擦脸。病房门被推开,张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大总管!你快去看看贺哥吧!”
什妄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里:“他怎么了?”
“他把台球厅给兑出去了!今天早上就签了字,拿钱走了!我拦都拦不住!”张野急得直跺脚。
什妄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牙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他拖着那副随时会散架的身体,疯了一样冲向台球厅。
等他赶到的时候,台球厅的卷帘门大开着,几个工人正在往外搬台球桌。贺耀站在吧台前,手里提着个黑色的旅行袋。
看到什妄跑进来,贺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提着袋子,越过他,径直走向门外。
“你要去哪!”什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
“滚开。”贺耀看着他,眼神极其冷漠,“你不是说不用我管吗?我干什么,跟你没关系。”
“你把店兑了,你要去干什么?你是不是要去……”什妄死死拽着他不放。他本来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情绪一激动,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贺耀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到什妄的异常。他下意识地用力一甩胳膊,想挣脱什妄的手。
“滚!”
可这用力的一甩,贺耀就后悔了。
他忘了什妄现在有多虚弱。这一下不仅挣脱了什妄的手,那股惯性直接把什妄整个人甩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什妄没能站稳,侧着身子,肩膀和半边脸重重地撞在了卷帘门旁边的砖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贺耀手里的旅行袋没有掉,依然死死拎在手里。但他迈出去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什妄?”
什妄撞在墙上,并没有立刻滑倒。他本能地用手撑着粗糙的墙面,想借力站稳。可是,剧烈的撞击让他心脏的负荷达到了极限。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的抽气声,整个人顺着墙壁往下滑。
“贺哥……”他半睁着眼,视线涣散,手在墙上无力地抓了两下,最终脱力,“别去……”
贺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猛地扔下手里那个装着钱的旅行袋,袋子砸在地上,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将快要滑倒在地的什妄接在怀里。
“什妄!”
他死死搂着什妄,看着怀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贺耀的声音抖得完全变了调:“你别吓我!我在这!老子不去了!我不去了!”
“张野!打120!快去!”贺耀转头冲着吓傻的张野吼道。
“哦哦好!”张野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贺耀低下头,死死把什妄按在胸口,声音发颤:“你撑住,别闭眼!你他妈要是敢死,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