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29、第 29 章 救护车

　　救护车一路尖叫着开进医院。

　　什妄浑身是泥地跟在推车旁边，看着护士把脸色青紫的母亲推进了抢救室。

　　他站在走廊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泥水。他今天刚把父亲下葬，转头母亲又倒下了。

　　贺耀去交了费，拿着单子走过来。张野也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这咋办啊？大总管，阿姨肯定没事的，你别急。”

　　半个小时后，医生推开门，摘下了口罩：“谁是家属？”

　　“我是。”什妄上前一步。

　　“病人是急性脑出血，加上长期劳累和极度悲恸导致的血压骤升。”医生面色凝重，“命暂时保住了，但情况很不乐观。出血量比较大，人虽然醒了，但大概率会偏瘫，以后离不开人照顾。先住院观察吧。”

　　偏瘫。离不开人。

　　什妄的耳边嗡嗡作响，他甚至没有力气去体会悲伤，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几十吨重的铁。

　　父亲为了不拖累他，跳了楼。现在，母亲瘫痪了，彻底被绑在了他的身上，连死都死不了了。

　　“贺哥。”什妄转过头，看着贺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先带张野回去吧。店里不能没人。”

　　“我留在这陪你，让张野回去。”贺耀直接开口。

　　“贺哥，我在这守着吧，你回去休息……”张野赶紧接话。

　　“你闭嘴。”贺耀转头瞪了张野一眼，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立刻滚回店里，把卷帘门锁死。这几天店里不营业了，你看好家，别给我惹事。”

　　“可是……”

　　“少废话，赶紧去！”贺耀踹了张野一脚。

　　张野看了看什妄，又看了看贺耀，知道自己插不上手，叹了口气，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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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

　　他妈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半边身子完全动弹不得。她浑浊的眼睛看着什妄，嘴巴歪斜着，含糊不清地流眼泪：“什……什妄……我怎么……没死啊……我这成了个废人……拖累你啊……”

　　“妈，没事。”什妄坐在床边，熟练地用毛巾给她擦脸，语气极其温和，温和得像一潭死水，“大夫说能养好。你别多想。”

　　他表现得极其平静。
　　白天，他给母亲翻身、擦洗、端屎端尿，喂饭的时候，他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死去的父亲，也没有问过那六万块钱的高利贷，他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铁人，精准而机械地照顾着。

　　只有贺耀知道，他这种平静有多吓人。

　　半夜，他妈睡熟之后，什妄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没抽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楼下黑漆漆的街道，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

　　贺耀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冷冷地盯着他。

　　什妄站了多久，贺耀就陪了多久。他不说话，也不上前，就堵在走廊的必经之路上。

　　半个月下来，什妄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张随时会飘走的纸片。但他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他必须撑住，因为他妈现在连寻死的能力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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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午，贺耀出去买饭，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

　　“你说你现在瘫在这儿，以后谁来管我？我儿子都没了，你儿子能有什么出息？”

　　姑奶奶搀着奶奶，站在病床前。奶奶拄着拐杖，正对着瘫痪在床的儿媳妇破口大骂。

　　“嫂子，你少说两句吧，她还病着呢……”姑奶奶拉着她，满脸为难。

　　“她病着关我屁事！我儿子都没了，她瘫了不是正好去陪我儿子吗！”奶奶用拐杖重重地杵着地，“我告诉你，老大办丧事收的那点礼金，还有亲戚们随的份子，你们别想独吞！那是我们老什家的钱！还有，这病房一天的床位费这么贵，治什么治，赶紧把人拉回家去！”

　　什妄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手里还拿着刚洗完的毛巾，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滴。他抬眼，看着这个叫“奶奶”的人。他的眼神极冷，冷得像个毫无感情的刽子手。

　　“奶奶。”什妄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刚才说，让我妈去陪我死去的爸？”

　　奶奶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但想着他是个晚辈，腰板又硬了：“我说错了吗？她瘫着也是个废人，早晚把你也拖死！”

　　“那你呢？”什妄往前走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你还敢打我不成！”奶奶尖叫起来，往后缩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打你？打你还得进去蹲着。”什妄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爸死的那天，亲口跟我说，让我带着我妈走得远远的，不用管你，也不用管局子里的老叔。我本来还在犹豫，毕竟你是我奶奶。但现在，我觉得我爸说得对。”

　　他指着病房的门：“你现在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死活跟我没关系。你敢再靠近我妈一步，我绝对让你后悔生下我爸和老叔。”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往什妄身上砸。就在这时，贺耀提着饭盒大步走进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老太太砸下来的拐杖，稍微用了一点巧劲往旁边一卸。

　　“哎哟！”奶奶本来就站不稳，被这股力道带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拐杖也脱手掉在了地上。

　　“贺哥！”什妄吓了一跳，生怕贺耀真把人弄出个好歹来。

　　“我有数。”贺耀冷着脸，松开手。他压根没碰老太太的身体，只是把拐杖踢到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太太，我上次在葬礼上就警告过你，别来招惹他们。你这把老骨头，要是在这摔出个三长两短，你那宝贝小儿子在局子里可没法出来给你送终。”贺耀的声音不大，但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拿着你的拐杖，赶紧滚。以后再敢来这病房闹事，我直接叫保安把你抬出去。”

　　奶奶坐在椅子上，吓得脸色铁青，张着嘴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嫂子，快走吧！你这身体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啊！”姑奶奶在旁边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捡起拐杖，连拉带拽地把老太太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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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什妄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贺耀走过去。

　　“我没事。”什妄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种麻木的死寂。他拿起地上的盆，转身去了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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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真正的绝境，远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