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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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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楼梯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什妄额头抵在贺耀的颈窝里,压抑的痛哭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抖。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贺耀背后的衣服,指关节泛着惨白,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贺耀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大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什妄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去看看我爸。”
“我跟你一起。”贺耀跟在他身后。
病房里,他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旁边挂着吊瓶。那个曾经拿着西瓜刀要跟高利贷拼命的男人,现在干瘪得像一截枯木,脸颊凹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拉风箱声。
看到什妄和贺耀走进来,他爸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费力地抬了抬手。
“什妄……”他爸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什妄走过去,坐在病床边:“爸。”
他爸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贺耀,又看了看什妄,叹了口气,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刚才……你妈在外面哭,我都听见了。”他爸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这病……不治了。十万块……咱家拿什么治。开点止疼药,让我回家就行。”
“钱的事你别管,我已经借到了。”什妄握着他爸枯瘦的手,语气很平。
“借?跟谁借?借了拿什么还……”他爸突然激动起来,想要坐直身子,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涨得通红,“听爸的话……别治了。我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不能死了还给你留一屁股债……”
“叔,钱是我给的,不用他还。”贺耀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沉。
他爸愣了一下,看着贺耀,嘴唇哆嗦着:“你是……四楼那个……贺老板?”
“是我。”贺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爸,“叔,你安心治病。什妄现在在我店里干得很好,这钱就当是我预支给他的工资。”
他爸死死盯着贺耀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着什妄。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费力地反手抓住什妄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什妄……爸要是真过不去这关……你千万记住……别管你奶奶,也别管你老叔。你带着你妈……走得远远的……别再管老什家这摊子烂事了……算爸求你了……”
什妄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死死咬着牙,点了点头:“知道了,爸。你别瞎想,大夫说能治。”
他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深深的愧疚,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也渐渐松开了。
……
接下来的两天,什妄像个陀螺一样转。
贺耀那四万块钱交进去,只勉强支撑了几天。靶向药必须跟上,十万的缺口还差一大截。什妄瞒着贺耀,瞒着他妈,在一个放贷的贴吧里,找到了城南一个外号叫“秃哥”的地下钱庄。
在一家昏暗的茶馆里,什妄连眼睛都没眨,直接按了手印,借了六万。利息高得吓人,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如同一个没有痛觉的木偶,机械地按下了那个红手印。
……
傍晚六点半。
什妄拿着刚借来的钱,一路狂奔回医院,跑去财务处把那张十万块的催缴单平了账。
他手里死死捏着缴费单,脚步急促地往三楼病房跑。只要交了钱,上了药,他爸就能多活几天。
走廊里很安静。他推开病房门,刚想喊一声“爸”。
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阵狂风猛地灌进走廊,把窗帘吹得疯狂乱舞。
病床上空无一人。氧气管被拔下扔在地上,输液针头扯在一边。
“爸?”什妄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他大步冲进去,冲到了大开的窗户边。晚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他往下看的那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楼下炸开,伴随着金属垃圾桶被重物砸中的惨烈声响,直接砸断了什妄脑子里最后一根弦。
“啊——!有人跳楼了!”
“快叫大夫!”
楼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叫。什妄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缴费单轻飘飘地滑落,从三楼飘了下去,落在那摊血泊旁边。
钱凑够了。
他前一秒才交完。
他爸甚至不知道他借到了钱,只知道自己是个累赘,用最决绝的方式,替儿子省下了这十万块的债。
什妄没有尖叫,没有发疯。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灵魂,瘫软在窗台边,眼底那片空洞,黑得再也照不进一丝光。
……
第二天上午,老小区的灵堂。
屋子小,花圈只能摆在楼道里。哀乐放得很小声,怕吵到邻居。
什妄穿着黑色的丧服,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他的动作极其机械,火苗映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
他妈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连哭都没了力气,只是死死盯着棺材,不停地流眼泪。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儿啊——!”
姑奶奶(爷爷的亲妹妹)搀着奶奶走了进来。奶奶虽然中风还没好利索,走路直打晃,但一看到灵堂,直接挣开姑奶奶的手,扑到棺材前,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妈怎么活啊!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还在局子里,你倒好,自己先躲清静去了!你不管妈了吗!”
什妄跪在火盆前,听着奶奶那震天响的哭声,麻木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哭的不是儿子,哭的是自己以后没人管了,哭的是她那个还在局子里的宝贝小儿子。
“嫂子,你别哭了,身体要紧……”姑奶奶在一旁红着眼睛劝,想去拉她。
“你别碰我!”奶奶一把甩开姑奶奶的手,哭着骂道,“你们老什家的人都自私!你哥走得早,现在老大也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你们谁管过我们死活!”
姑奶奶被推得一个踉跄,站在旁边,红着眼眶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反驳。她知道嫂子偏心,也知道大哥这辈子过得憋屈,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什么也做不了。
什妄没有理她们。他站起身,身体僵硬地走到棺材旁边,看着里面脸色灰白、彻底安静了的父亲,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
下午,殡仪馆的灵车停在楼下。
什妄抱着遗像走下楼,贺耀和张野帮忙抬着花圈跟在后面。楼道里、小区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些看热闹的邻居。
刚走出单元门,那些窃窃私语就飘进了什妄的耳朵里。
“造孽啊,老什家这老大怎么说走就走了?”
“听说是肺癌,没钱治,又不想拖累儿子,自己拔了管子跳的。这爹当得,真是……”
“这什妄也是真惨,老叔进去了,奶奶瘫了,现在爸又没了。这一摊子烂事全砸他一个人头上了,这日子还怎么过?换我早疯了。”
“可不是嘛,摊上这么个家庭,这孩子这辈子算是毁了……”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带着虚伪的悲悯和看热闹的兴奋,钻进什妄的耳朵。
什妄抱着遗像,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仿佛这些声音根本穿透不进他的耳膜。
就在他准备上车的时候,那个刚才还在灵堂里嚎啕大哭的奶奶,突然在姑奶奶的搀扶下追了出来。
“什妄!你等会儿!”
奶奶拄着拐杖,走到什妄面前,红肿着眼睛,压低了声音:“你爸这丧事办完,是不是得收点礼金?这钱你不能独吞。你老叔在里面还得打点,你一会把礼金给我,我去存着。”
什妄抱着遗像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相框的木边里。
周围的邻居瞬间安静了,全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这场闹剧。他妈在旁边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什妄看着眼前这个老太太。父亲尸骨未寒,她的眼里却只有钱,只有那个在局子里的老叔。他眼底的空洞慢慢凝结成冰,刚要开口,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
贺耀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奶奶,声音冷得像刀子:“老爷子今天出殡,谁敢在这闹,我直接把她扔进火化炉里一起烧了,你信不信?”
奶奶被贺耀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谁啊你!我们家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是什妄的老板,也是他哥。”贺耀一字一顿地说,“今天这丧事,我出钱办。这礼金,谁也别想动一分。再敢多放一个屁,你就别想拿到一分钱养老费!”
“嫂子,快走吧,别在这丢人了!”姑奶奶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硬是连拉带拽地把奶奶弄走了。
什妄站在贺耀身后,看着这个替他挡住所有恶意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遗像,跟着灵车,走向了城郊的殡仪馆。
……
城郊墓园。
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什妄穿着黑色的丧服,怀里抱着他爸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向墓穴。
来送行的人不多。除了他妈和姑奶奶,就只有贺耀和张野。
什妄的脸上没有眼泪,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平静地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看着工人一铲一铲地填土。
就在墓碑立起来的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他妈,突然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妈?”什妄察觉到了,伸手想去扶。
但他妈的手还没碰到他,整个人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倒在了满是泥泞的墓地里。
“妈!”什妄目眦欲裂,扔了手里的东西扑过去。
贺耀大步冲上前,一把将人扶起来,探了一下鼻息,脸色瞬间变了:“打120!快!”
什妄跪在泥水里,看着脸色铁青、昏迷不醒的母亲,耳边是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泥土,眼底那点仅存的光,彻底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