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27、第 27 章 什妄那

　　什妄那口长气还没吐完，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震了起来。

　　凌晨五点，外面天还没亮。来电显示是他妈。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以往那种压抑的哭泣，而是极度惊恐的哆嗦声：“什妄……你快来医院……你爸他……他刚才吐了一大口血，人快不行了……”

　　什妄脑子里那根刚刚松弛下来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

　　早上七点半，区人民医院。

　　走廊里全是加床的病患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什妄站在急诊室外，看着护士推着抢救车进进出出。他妈瘫坐在长椅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缩成一团，抓着什妄的袖子直发抖。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也极其残忍。

　　肺癌晚期。肿瘤压迫了气管，导致呼吸困难，刚才那一大口血，是咳破了血管。医生把CT片子挂在灯箱上，语气毫无波澜：“他这肺，早就黑透了。以前是不是特别爱抽烟？加上长期熬夜、心情郁结，这病一查出来就是晚期，没法手术了。只能化疗保守治疗。费用你们家属得有个心理准备，进口靶向药加住院费，前期先准备个十万吧。”

　　十万。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直接砸在什妄的头顶。

　　他爸就是个厂里的夜班保安，连个正经社保都没有。平时为了提神，抽的都是几块钱一包的最劣质香烟，一天两三包。那些烟，一点一点把他榨干了。家里那点底子，早就被老叔和奶奶吸血吸空了。他兜里唯一的钱，是前几天贺耀给他发的两千块钱工资。

　　他妈听到这个数字，腿一软，直接顺着墙根滑到了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造孽啊！这日子刚消停两天，怎么又摊上这种事……十万块钱，把咱们一家三口卖了也凑不齐啊！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什妄站在走廊里，脸色惨白，看着CT片上那团黑色的阴影，连去扶他妈的力气都没有。

　　他昨天刚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今天，现实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得先看着他们死。

　　……

　　中午十二点，台球厅。

　　“我去，今天大总管怎么没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张野一边拖地，一边疑惑地看着吧台后面空荡荡的座位。

　　贺耀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个打火机，眉头皱着。什妄从来没迟到过，更不可能连个电话都不打就玩失踪。

　　贺耀拿出手机，拨了什妄的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

　　“在哪？”贺耀声音一沉。

　　电话里极其嘈杂，混杂着医院特有的广播声和嘈杂的人声。过了好几秒，什妄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在医院。”

　　贺耀手里的打火机停住了：“怎么了？”

　　“我爸，肺癌晚期。”什妄的语气极其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活气，“医生说，要准备十万块钱。”

　　贺耀猛地站起来，拉开椅子：“哪个医院？”

　　“你别来了，店里……”

　　“我问你哪个医院！”贺耀直接吼断了那边的话。

　　什妄报了个名字，电话就挂了。

　　“贺哥，怎么了？谁病了？”张野丢下拖把凑过来。

　　“看好店。”贺耀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台球厅。

　　……

　　下午两点，医院住院部。

　　贺耀顺着走廊找过去，在楼梯间的拐角处，找到了什妄。

　　什妄蹲在台阶上，身边放着一张缴费单。他连外套都没穿，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衬衫，整个人瘦得像张纸片，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

　　贺耀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起来。”贺耀的声音有点哑。

　　什妄没动。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贺耀。

　　贺耀心里猛地抽了一下。那是一双什么眼睛啊——昨天在棋牌室外面的那种算计和狠劲，全都没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气，和一种认命的绝望。

　　“贺哥。”什妄声音很轻，嘴角甚至还扯出了那个习惯性的、难看的笑，“你说，我是不是个扫把星？我只要稍微觉得日子有点盼头，老天爷就非得扇我一巴掌，提醒我，我不配。”

　　贺耀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直接塞进什妄的衬衫口袋里。

　　“这里面有四万。”贺耀看着他，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是我这几年开台球厅攒的所有家底。密码是六个零，你先拿去交上。”

　　什妄愣了一下，看着口袋里的卡。

　　“四万？”他苦笑了一下，眼底的绝望更浓了，“贺哥，医生说了，前期就要十万。四万块钱够干嘛的？连一个疗程的靶向药都不够。后面还有化疗、住院费，那是几十万的窟窿。”

　　“四万不够，我再去想办法。”贺耀咬着牙，“我把台球厅盘出去，找同行借，去打工，总能凑上。”

　　“盘出去？你盘了店，你喝西北风吗？”什妄看着他，眼神极其清醒，也极其刺骨，“贺耀，别傻了。这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起的，我也不想让你填。”

　　“填不起我也得填！”贺耀猛地拔高了声音。

　　“别填了。”什妄突然伸手，把口袋里的卡拿出来，递回给贺耀，声音冷得像冰，“贺耀，这卡你拿回去。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

　　贺耀愣住了，死死盯着那张卡，又抬头看向什妄：“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离我远点。”什妄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面，手微微发抖，“你看到了，我就是个麻烦。我家就像个烂泥潭，好不容易现在刀疤刘进去了，你日子清净了。别再为了我去蹚这趟浑水。你借我的一万块钱，我以后打工还你。至于我爸的医药费，我去借高利贷也好，去卖血也好，都跟你没关系。”

　　“你再说一遍？”贺耀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我说，让你离我远点！”什妄一把拍开他的手，抬起头，眼眶通红地冲他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控，“你听不懂吗？我这种烂人，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你干嘛非要往我这个泥潭里跳！你走啊！”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贺耀看着他那副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竖起浑身的刺、自己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突然变成了极度的酸涩。

　　他没有走，反而一把将什妄死死按在怀里。

　　“你放开我！”什妄拼命挣扎。

　　“你他妈闭嘴！”贺耀的力气大得吓人，死死勒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什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点心思？你越是推开我，越说明你心里有我。你怕拖累我，怕耽误我，所以想自己一个人扛，对不对？”

　　什妄的动作停住了，呼吸急促，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我告诉你，没门。”贺耀紧紧抱着他，像是在抱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老子看上你了，你赖不掉。四万不够，老子去卖血，去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你家的无底洞，我陪你一起填。你这辈子，休想把我推开。”

　　什妄被他死死抱着，终于放弃了挣扎，额头抵在贺耀的颈窝里，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