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12、第 12 章 南城老

　　南城老客运站，凌晨一点。

　　地下网吧里全是烟味。在最里面的角落，老叔正缩在破沙发上吃泡面，头发油腻打结，像个流浪汉。

　　什妄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什妄！你可算来了！钱带了吗？”老叔眼里冒出光来。

　　什妄没掏钱，而是把一沓A4纸扔在了满是烟灰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老叔愣了一下，拿起来看。纸上打印的，全是老叔手机里那些赌博软件的转账截图和借贷流水。

　　“你……你哪来的这些？”老叔的手抖了一下。

　　“你跑路那天，手机扔家里没带走。这些我全拷下来了。”什妄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极其礼貌、甚至有点温和的笑，“老叔，这五万块钱的欠条，是你什建国按的手印。你跑了，金链子只会找我爸的麻烦。所以，我跟金链子谈了条件。”

　　“你……你跟他谈了什么？”老叔的声音变了调。

　　“我跟他说，你把这些账本卖给了我，让我去举报他。而且我告诉他，你就在南城客运站的地下网吧。”什妄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他马上就到。你现在拿着这三百块钱，滚去火车站。跑得掉算你命大，跑不掉，你就替我把这口锅背死。”

　　他又从兜里掏出三张钞票，拍在老叔面前。

　　老叔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什妄，咽了口唾沫，一把抓过钱，连滚带爬地跑了。

　　什妄坐在破椅子上，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出了网吧。

　　外面的夜风一吹，什妄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刚才在赌。老叔的手机其实早就被金链子拿走了，他手里根本没有那些流水记录。他打印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他自己用修图软件伪造的。他用这一沓假纸，既吓破了老叔的胆，又借金链子的手除了害。

　　至于金链子为什么来？因为什妄出网吧之前，用外面的公用电话，匿名给金链子发了条短信。说老叔在网吧，而且老叔手里有他放高利贷的证据准备去举报他。金链子那种人，最怕别人动他的饭碗，肯定会亲自带人来堵他。

　　他顺着墙根往外走，刚拐出巷子，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什妄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贺耀靠在路灯杆子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你怎么在这？”什妄愣住了。

　　“怕你被人打死在里面，没人给我摆球。”贺耀松开手，拿出打火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老子在外面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你倒好，在里面装大爷。”

　　什妄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绷了半个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金链子那性格，怎么可能吃这种哑巴亏？你光凭几句话，他就会来抓人？”贺耀问。

　　“他当然不会。”什妄靠在墙上，平复了一下呼吸，“所以我给他设了个套。我告诉他，是老叔把账本卖给了我。金链子最恨吃里扒外，他一定会亲自带人来抓老叔。”

　　正说着，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顺着声音看去，在街口，老叔正被三个男人死死按在地上。领头的正是金链子，他手里拎着根铁棍，一脚踩在老叔的背上。

　　“跑啊！你他妈敢卖我的账本，老子今天废了你！”

　　“不是我！金哥，真不是我！是什妄那个小兔崽子诈我！”老叔趴在地上，哭天抢地。

　　“放屁！他哪来的账本！我看就是你吃里扒外！”金链子举起铁棍就要砸。

　　就在这时，两辆警车呼啸而至，直接停在了街口。

　　车门打开，几个警察冲了下来：“干什么的！都给我蹲下！”

　　金链子那帮人愣住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警察按住了。地上的老叔也被一把拽了起来，戴上了手铐。

　　“警察同志，误会，我们是在要账……”金链子还在挣扎。

　　“有人举报这里聚众赌博、寻衅滋事，都跟我回局里一趟！”

　　金链子、老叔，还有那几个小弟，全被塞进了警车。

　　什妄站在路灯底下的阴影里，看着警车闪着警灯开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街道重新恢复了死寂。

　　这盘死局，终于破了。

　　金链子进去了，短时间内出不来；老叔也进去了，而且背上了一口“出卖金链子”的黑锅。等他们出来，狗咬狗还来不及，根本没空来找什妄家的麻烦。

　　家里，彻底安全了。

　　“行啊，什妄。”贺耀拿出打火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着什妄，“你这脑子，连警察都让你当刀使了。”

　　“我不混社会，我只想安安稳稳地上班，还得赶紧赚钱把欠你的那一万块钱还上。”什妄转过头，冲着贺耀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真实、甚至带着点解脱的笑。没有任何算计，也没有往日的面具。

　　贺耀看着那个笑，嗤了一声，抬手像揉一只刚捡回来的流浪猫一样，用力揉了一把什妄的头发。

　　“就你那点死工资，慢慢还吧。”贺耀收回手，长腿一跨，坐上了那辆破电动车。他插上钥匙，拧了一下油门，车子发出一阵嗡鸣。

　　什妄站在原地，没动。

　　贺耀戴好头盔，一扭头，发现后座是空的。

　　“你杵那儿当电线杆子呢？”贺耀隔着几步远，皱着眉喊了一声，“上车啊！”

　　什妄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摸了一下刚才被贺耀揉过的地方。手指碰到乱糟糟的头发时，脸上的表情有些空，整个人僵在那里，透着一股不知所措。

　　太久了。

　　太久没有人这么碰过他了。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就只是极其随意的、带着点温度的触碰。他那层永远得体、永远微笑的壳，被这一下揉得有些发懵。

　　“什妄。”贺耀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不耐烦。

　　“来了。”什妄迅速垂下眼睛，掩饰住那点异样，快步走过去，跨上了电动车后座。

　　“抓稳了。”

　　电动车直接蹿了出去。凌晨的冷风立刻灌进了衣领里。

　　什妄坐在后座上，单手抓着车尾的扶手。风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看着贺耀宽阔的后背，那颗悬了一整夜、一直死死绷着的心，在这个颠簸的后座上，终于慢慢落了地。

　　他垂下头，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

　　那天晚上，老叔确实被抓了，金链子的茶楼也被警察端了。

　　但这件事，什妄回到家里，一个字都没提。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超市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躲在仓库里，用手机给自己老家那边的辖区派出所打了个匿名举报电话，把老叔在城南落网的事，说成了是“热心市民”的举报。

　　两天后，派出所的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他爸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老泪纵横地看着什妄：“你叔……你叔被抓了。说是涉嫌诈骗和赌博……什妄，这可怎么办啊？”

　　什妄正坐在餐桌前吃面，他放下筷子，看着那张纸，语气平静：“抓了就抓了。在里面总比在外面被人砍死强。”

　　“可是你奶奶那边……”他爸急得直搓手，“你奶奶要是知道了，非得上吊不可！”

　　“那就别让她知道。”什妄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就说老叔跑路去外地打工了，不知道在哪。你要是敢把这事儿告诉她，她要是跑来家里闹，我就直接把房子卖了。”

　　他爸被他这句话堵得死死的，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蹲在墙角继续抽烟。

　　什妄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什么都没说，起身回了屋。

　　他关上门，把所有的烂事都隔绝在门外。

　　这件事，奶奶不知道，他爸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只有那个在台球厅里擦着球杆的贺耀，知道这个看似乖顺的小苦瓜，在背后干了一件多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