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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饱了 有了面,娘 ...

  •   玉米面吃了六天。
      第七天早上,柳氏把袋子抖了抖,抖出来最后一把面。她捧着那把面,站在洞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倒进了罐里,兑了满满一罐水。
      那一顿,稀得能照见人影。
      糖糖端着碗,看着碗里那点东西,没说话。
      她知道该再上山一趟了。这几天她天天往山上跑,捡回来的栗子、蘑菇、山楂,堆在洞里一角,够吃,可不够换——那些东西得送到现代去,才能变成面和盐。
      可玉佩一直没有反应。
      她夜里偷偷摸出来看过好几次。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响。她只知道上一次响,是在穗穗哭的时候。
      她坐在洞口,捧着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糊,忽然有点慌。
      不是怕自己饿。
      是怕这一家子,好不容易活过来一点,又要退回去。
      "喝呀。"
      柳氏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凉了就腥。"
      这句话她这几天说了无数遍。糖糖发现,只要饭一端上来,娘的手就会开始忙——拨柴、吹火、擦罐沿,什么都干,就是不先端自己的碗。
      糖糖低头喝了一口。
      稀的。可还是热的,还是咸的。面香混着盐味,滑进肚子里。
      她喝得很快。
      喝到一半,她抬起头。
      柳氏正端着自己的碗,背对着她,小口小口地喝。
      糖糖看着娘的背影。
      娘的碗是那只缺了口的粗碗,跟她用的是同一款。可柳氏喝的时候,从来不把碗端平——她总是斜着,让碗底那点稠的留在最下面。
      糖糖盯着那只碗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走到柳氏身边,蹲下。
      "娘。"
      "嗯?"
      "我不饿。"
      她把碗往柳氏手里塞。
      柳氏愣住了,赶紧拿自己的碗去接——两只碗碰在一起,"咣"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饱了。"糖糖说,"你喝。"
      柳氏的脸色变了。
      "你昨儿就没吃多少——"
      "我吃了。"糖糖说,"我吃了好多。我在山上还吃了野果子呢。"
      这是撒谎。
      她这几天在山上,什么都没往嘴里放过。栗子是带刺的,掰不开;山楂酸得倒牙,她吃过一颗,吐了。
      可她说得很顺。
      顺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这句话她说得越来越顺了。
      第一次说"我不饿"的时候,是在第 8 章那顿饭上,她把窝头塞给娘。那时候她还得想一下。
      现在不用想了。
      张嘴就来。
      柳氏看着她的碗。
      碗里还剩大半。稠的都在底下,因为糖糖喝的时候没搅——她从小就有个习惯,喝东西喜欢从边上喝,把稠的留到最后。这个习惯是姜穗的,不是她的,可这具身体记得。
      柳氏看着那碗里剩下的东西,喉头动了一下。
      "娘不饿。"她说。
      "你骗人。"
      这三个字一出口,柳氏的手抖了一下。
      糖糖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这三个字,她在上一次说过。
      也是在山洞里,也是柳氏说"娘不饿"的时候,她把窝头塞过去,说了这三个字。
      那时候她是被气着的——气这个女人明明饿成那样还要撒谎。
      现在她不是气。
      她是心疼。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件事:
      不是因为没有,才这样。
      有玉米面的时候,娘喝清的。没有玉米面的时候,娘还是喝清的。
      那天她从现代拖回来一袋子面、五包盐,娘跪在地上哭,可到了饭桌上,娘还是把稠的舀给孩子,自己碗里剩下照得见人影的汤。
      东西可以变多。这个女人不会变。
      糖糖端着碗,蹲在柳氏面前,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在她家里,吃饭是这样的:奶奶会把鸡腿夹给她,妈妈会把虾剥好放在她碗里,大哥会把西瓜最中间那块挖出来单独盛着。
      她一直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
      她从来没想过另一件事——那些鸡腿、那些虾、那块西瓜,是从谁的碗里让出来的。
      她一直以为大人不爱吃那些。
      现在她明白了。
      "娘。"她说,"你喝。"
      柳氏的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
      "我不饿。"
      "你饿。"
      "我不饿。"
      两个人对着说这句假话,说了七八遍。
      最后是姜大山解的围。
      他一直坐在最里头削竹篾,没出声。这时候他放下刀,走过来,从糖糖手里把碗接过去,放在柳氏面前。
      "喝。"他对柳氏说。
      柳氏抬头看他。
      "孩子给的。"姜大山说,"喝。"
      柳氏低下头,端起那碗,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
      喝到一半,她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端起来喝。
      糖糖蹲在旁边看着她喝。
      她自己的肚子在响。很响。她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住了。
      那天下午,糖糖又上了山。
      她不是去捡东西。她是去想事情。
      她坐在一棵树底下,抱着膝盖,看着山下那个村子。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屋顶上冒着烟。
      烟是直的。说明没风,说明各家都在做饭。
      她看着那些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她家里,妈妈做饭的时候,厨房会"嗡"地响一声——那是抽油烟机。她从来没觉得那声音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她想起来了。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有人在给你做饭。
      她坐在树底下,抱着膝盖,看着那些烟,看了很久。
      她想起穗穗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我娘没吃过这个。"
      那时候她还没穿过来的 counterpart 是穗穗。现在她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那个孩子捧着一颗糖,哭得喘不上气,说的不是"我想吃",是"我娘没吃过"。
      糖糖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出那块玉佩。
      凉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响啊。"她小声对着玉佩说。
      没人应。
      她把玉佩塞回去,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底下有一片栗子壳,是她前几天扒的。
      她蹲下去,把那些壳一颗一颗捡起来,掰开,把里头剩下的碎仁抠出来,放进嘴里。
      苦的。涩的。可她嚼了嚼,咽下去了。
      夜里,她被饿醒了。
      不是那种"有点饿"的醒。是一种疼——胃里空得发疼,疼得她蜷起来,把膝盖顶在肚子上。
      她睁开眼。
      洞里黑透了。火早就灭了,灰是凉的。
      她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肚子响。响一声,疼一下。
      她伸手往旁边摸。
      摸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湿的。
      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摸黑凑到鼻子底下闻。
      是她的衣角。
      湿的。被口水泡得发软,还有一股酸味。
      她浑身僵住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黑暗里,小豆子蜷在她旁边,脸朝着她的衣角,嘴巴一张一合。
      他在啃。
      不是啃,是含着,用牙床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
      三岁的孩子,饿醒了,不敢叫人,就抱着姐姐的衣角啃。
      糖糖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不敢动。
      她怕一动,他就停下来了。
      她就那么躺着,感觉着衣角被一下一下地拽,拽得很轻,拽一下,停一下,再拽一下。
      她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她这辈子——她那个世界的这五年——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
      她家里冰箱永远是满的。她半夜饿了会自己爬起来,打开冰箱门,站在那儿挑:酸奶还是面包?要不要叫妈妈给她热一下牛奶?
      有一次冰箱坏了,修了一天,全家急得团团转,爸爸专门跑去买了两个保温箱,说"不能让孩子没得吃"。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
      现在她躺在一个山洞里,黑暗里,感觉着三岁的弟弟抱着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地啃。
      那件衣服是她自己的。
      那个弟弟是别人的。
      可这一刻,她分不清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肚子也疼,可那点疼忽然变得不值一提——因为旁边那个孩子,比她更疼,而他连哭都不会。
      她慢慢伸出手,摸到小豆子的头。
      小豆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糖糖的手停在他头上。
      她摸到的是一把骨头。三岁的孩子,头骨上的缝都能摸出来,头发稀稀拉拉,摸上去像摸一层薄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掉在干草上,没有声音。
      她躺在那儿,一只手摸着弟弟的头,另一只手把衣角往他嘴边送了送。
      送得很轻。
      她想起第 2 章——不,她没见过第 2 章,她没见过那个场景。可这具身体记得。
      这具身体记得:半个月前,也是夜里,也是这个山洞,也是这个孩子,抱着她的衣角啃。
      那时候姜穗把手抽回来过。
      抽了一半,又送了回去。
      糖糖现在知道了。
      她躺在黑里,把衣角往弟弟嘴边送得更近了一点,让那一角布完全塞进他嘴里。
      "啃吧。"她小声说。
      "姐不饿。"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三遍"我不饿"。
      第一遍是撒给娘听的。
      第二遍是撒给爹听的。
      第三遍,是撒给一个三岁的、连话都说不全的孩子听的。
      而这一遍,她说完自己就哭了。
      不是嚎啕,就是眼泪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到干草上。她咬着牙,一点声音都没出。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饿"这三个字,是这家里最贵的三个字。
      因为说这三个字的人,都在挨饿。
      娘说,爹说,现在她也说。
      而说的人越多,就越说明这个家,已经饿到要靠撒谎才能撑下去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豆子终于松了口,翻了个身,睡着了。
      糖糖慢慢把手抽回来。
      她的衣角已经湿透了,凉冰冰地贴在手腕上。她把它拧了拧,拧不出水,可那股酸味一直在。
      她坐起来。
      洞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凭记忆摸到了自己的位置——洞壁往里第三块石头旁边,那里堆着一小堆干草,是她的"床"。
      她坐下来,把玉佩掏出来。
      还是凉的。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玉佩举起来——虽然看不见——对着洞口那一片黑,很小声地说:
      "喂。"
      没人应。
      "你听得见吗?"
      还是没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把玉佩放下,抱住膝盖。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爹的呼吸很轻,娘的呼吸很轻,弟弟的呼吸很轻——都轻得像怕多喘一口就多消耗一点。
      糖糖坐在黑里,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她想起第 7 章——不,是姐姐带她去的那个大屋子。
      那间超市。
      货架一排一排,从这头望不到那头。上面堆满了东西,堆得比她人还高。
      她当时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好多吃的。"
      现在她坐在山洞里,想起那间超市,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那不是超市。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好多吃的"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是"没有吃的"的世界。
      两个世界,只隔着一块玉佩。
      糖糖抱着膝盖,坐在黑里,慢慢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来玩的。
      她也不是来出气的。
      她是来搬东西的。
      从那个"好多吃的"世界,往这个"没有吃的"世界,一趟一趟地搬。
      搬到什么时候为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玉佩还会响,她就得搬。
      因为这里有个人,把稠的都给了孩子,自己喝照得见人影的汤。
      因为这里有个孩子,半夜饿醒了不敢叫,只会抱着姐姐的衣角啃。
      糖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在黑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朝着洞口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下次。"
      "下次我多带点。"
      洞外,天开始亮了。
      第一缕光从洞口斜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水。
      糖糖看着那片光。
      她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我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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