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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玉佩开了口 玉佩里,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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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是在夜里响的。
糖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记得躺在干草上,肚子疼,弟弟在旁边,娘的手搭在她身上,很轻。她把脸埋进那件破衣裳里,闻着一股子干草和土的味道,迷迷糊糊地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胸口烫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不是那种温温的烫。是"嗡"的一下,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敲了一口钟。
她伸手往衣领里摸。
玉佩是热的。热得发亮——不是火光那种亮,是一种很淡的青白色,从玉里面透出来,把她的手指都照得半透明。
糖糖屏住呼吸。
她坐起来,往洞口挪了两步,把玉佩捧在手心里。
那点光在跳。
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喂。"她小声说。
光停了一下。
然后——
"你是谁?"
糖糖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把玉佩扔出去。
声音是从玉佩里出来的。
不是从外面,是从玉佩里面。小小的,细细的,带着一点抖,像个怕生的孩子在门缝后面说话。
糖糖的心跳得快炸了。她把玉佩攥紧,贴在耳朵边上。
"你、你能听见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
"能。"
"你是谁?"
"我……"那边的声音停了很久,"我叫姜穗。"
糖糖愣住了。
姜穗。
这具身体的名字。
"我也叫——"她差点说"姜糖",硬生生咽回去了,"我叫穗穗。"
那边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更轻了:
"你……在哪个屋子里?"
糖糖抬起头,看了一圈。
山洞。黑。干草。石头。洞口那一片天,有几颗星星。
"我没在屋子里。"她说,"我在山洞里。"
"山洞?"
"嗯。"
"山洞是什么?"
糖糖噎住了。
她想了想,说:"就是……一个洞。住人的。"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
"我这儿有床。"
"床是什么?"
那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点——糖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有一点得意,又像是有一点急:
"床就是……睡觉的地方。软的。有被子。"
糖糖没听懂"被子"。
她说:"我也有睡觉的地方。是干草。"
"干草是什么?"
"草。晒干了铺在地上。"
那边彻底没声了。
糖糖捧着玉佩,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边的人走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小心翼翼的口气:
"你……饿吗?"
糖糖的手,停住了。
她坐在山洞的黑里,捧着一块发光的玉佩,听见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隔着不知道多远的地方,问她饿不饿。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饿。"她说。
那边"啊"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被吓着了。
然后那边说:
"我这儿有苹果。"
"苹果是什么?"
"就是……"那边想了很久,"圆的。红的。甜的。"
糖糖没听懂"甜的"。她这辈子没吃过甜的——不对,她吃过,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吃过无数甜的。可这具身体没吃过。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甜"这个字只跟着一个东西出现过:娘说过的"糖是甜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块玉佩。
"我这儿没有苹果。"她说。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那边说了一句,让糖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个声音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怕说错了:
"我……我把我的给你。"
糖糖愣住了。
"什么?"
"苹果。"那边说,"我把它给你。你怎么给我?"
"我也不知道。"
"那你摸摸它。"
"摸什么?"
"摸玉佩。"那边说,"我摸着它,你摸着它。我们一块儿摸。"
糖糖把玉佩贴在脸上。
热的。
然后她感觉到——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玉佩的里面,有另一样东西,也在贴着它。
像两只手,从两边,同时按住了同一块玻璃。
"我摸着了。"她说。
"我也摸着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两个孩子,隔着一块玉佩,同时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然后她们俩,同时笑了。
笑得很轻,怕吵醒家里人。
就是那一瞬间,玉佩的光,往上一跳。
糖糖感觉到手心里空了一下——不,不是空了,是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她低头看。
她的手心里,躺着一颗苹果。
红的。圆的。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凉气,像刚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
糖糖整个人僵住了。
她捧着那颗苹果,坐在山洞的黑里,一动不敢动。
她认得这个东西。
她上辈子——不,她那个世界里——吃过无数苹果。她不爱吃,嫌硬,妈妈每次都得削了皮、切成块、插上牙签递到她嘴边,她才肯咬一口。
现在她捧着这颗苹果,手抖得连捧都捧不住。
"你、你收到了吗?"玉佩里那个声音在问,急得不行。
"收到了。"
"是什么?"
"苹果。"
糖糖把苹果举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
一股清香。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咔嚓。
那一声在黑漆漆的山洞里,响得吓人。
汁水一下子涌满了她的嘴。甜的,酸的,凉的,带着一股她从来没在这具身体里尝过的味道。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边嚼一边哭,嚼得很急,哭得很凶,苹果汁混着眼泪往下巴上淌。
"好吃吗?"玉佩里那个声音问。
"好吃。"糖糖哭着说,"好吃。"
"那你别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听见了。"
糖糖抹了一把脸,把苹果从嘴边拿下来,看着那块被自己咬掉一口的地方——白白的一圈,已经开始发黄了。
她把苹果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谢谢。"她说。
那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边说:
"不用谢。"
又是沉默。
然后那边又说,声音更小了:
"我娘也没吃过。"
糖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姐姐给她糖的时候,自己——不对,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捧着那颗糖,哭着说:"我娘没吃过这个。"
原来那是她说的。
原来那个在客厅里抱着苹果哭、含着糖掉眼泪的孩子,就是现在隔着玉佩跟她说话的这个人。
糖糖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一点。
"你娘叫什么?"她问。
"柳氏。"
"我娘也叫柳氏。"
那边"嗯"了一声。
"你爹呢?"
"姜大山。"
"我爹也叫姜大山。"
那边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那边说:
"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糖糖想了很久。
她想说不是。她想说我是姜糖,我在一个有电脑有超市有抽油烟机的地方长大,我家里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全家最小的,我要什么有什么。
可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那边说。
"可是,"糖糖说,"你有的东西,能到我这儿来。"
"苹果到了。"那边说,"真的到了。"
"嗯。"
"那……"那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口气,"我这儿的别的东西,也能到你那儿去吗?"
糖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那边想了很久。
"面。"她说,"盐。药。"
糖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你能给我吗?"
"我不知道怎么给。"
"那我们试试。"
她们试了。
第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糖糖把手按在玉佩上,把另一只手伸出去,掌心朝上,等着。等了很久,掌心空空的。
"没有。"她说。
"我也没有。"那边说。
第二次,她们一起把手按上去。
还是没有。
第三次,糖糖想了一个办法。
"你把东西放在玉佩上。"她说,"就放在上面。我在这儿接着。"
那边窸窸窣窣地忙了一会儿。
然后糖糖感觉到——手心里,凉了一下。
她低头看。
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小把白色的粉末。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咸的。
糖糖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盐!"她叫出声。
然后又赶紧捂住嘴——洞里有人翻了个身,是娘。
她压着嗓子,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是盐!你给我盐了!"
那边也激动了,声音颤得不行:"我放了!我抓了一小把放在玉佩上!它自己就没了!"
"到我这儿来了!"
"真的?"
"真的!在我手上!"
两个孩子隔着一块玉佩,一个在山洞里,一个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为了一小把盐,同时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然后她们又试了别的东西。
面。成功了——糖糖的掌心里多了一小捧黄色的粉末。
药膏。成功了——糖糖的手里多了一小管冰凉的东西。
糖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兜在衣襟里,兜成一堆,坐在那儿看着,眼睛亮得吓人。
"你那儿有多少?"她问。
"好多。"那边说,"姐姐买了好多。"
"姐姐?"
"就是……"那边想了想,"我姐姐。她卖了我的栗子。"
糖糖愣住了:"你的栗子?"
"我捡的。"
"在哪儿捡的?"
"山上。"
糖糖张了张嘴。
她明白了。
那十七颗野栗子——是这个人捡的。是这个人,在山的另一头,把栗子从玉佩里送过去,让那个"姐姐"挂到网上,卖了二百八十六块,买了玉米面、盐和药。
而这些东西,现在从玉佩里,一样一样地,回到了山的这一头。
两个孩子,隔着一块玉佩,完成了一整趟买卖。
糖糖坐在黑里,看着衣襟里那堆东西,忽然觉得胸口热得厉害。
"喂。"她说。
"嗯?"
"你叫什么?"
"姜穗。"
"我叫姜糖。"
那边"啊"了一声。
"糖?"
"糖。"糖糖说,"就是……甜的那种东西。"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糖。娘说过,糖是甜的。"
"你吃过吗?"
"没有。"
糖糖低下头,看着衣襟里那包水果糖——她还没舍得全给弟弟,留了几颗在身上。
她摸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然后她对玉佩说:
"我替你吃。"
那边没听懂:"什么?"
"我替你吃。"糖糖说,"你没吃过的,我都替你吃一遍。"
那边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那边说:
"那你替我看看。"
"看什么?"
"看……"那边想了很久,"我这儿有灯。特别亮。不用火。"
"灯不用火?"
"嗯。一按就亮。"
"那你替我看什么?"
那边说:
"看月亮。"
糖糖愣住了。
"月亮?"
"嗯。"那边说,"我这儿有窗户。从这个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月亮。可是……"
"可是什么?"
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要断了:
"我这儿的月亮,只有一个。"
糖糖抬起头。
她从山洞里往外看。洞口那片天上,挂着一个月亮。圆圆的,白得晃眼。
"我这儿也只有一个。"她说。
"哦。"
那边应了一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糖糖坐在黑里,看着洞口那个月亮。
然后她慢慢地说:
"可是我刚穿过来那天,看见了两个。"
那边猛地吸了一口气。
"两个?"
"两个。"糖糖说,"一样圆,一样白,都挂在山脊上。"
"现在呢?"
"现在只有一个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边说了一句话,说得特别慢,特别认真:
"那多出来的那个,是不是你?"
糖糖坐在山洞里,看着洞口那个月亮。
她想了很久。
"是。"她说。
后来她们说了很多话。
她们说清楚了三件事。
第一件:眼泪是钥匙。
"你哭的时候,"糖糖说,"我就过去了。"
"我哭的时候?"
"嗯。你一哭,我就到你那儿去。你到我这儿来。"
那边想了想:"那上次,我哭了。"
"什么时候?"
"有人骂我爹。骂了十句。"
糖糖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起这具身体里存着的那十句话——"你不是姜家的种""你不配姓姜""你本就不该活着"。那是姜穗亲耳听见的。
"那十句,"她说,"我记住了。"
"记着干什么?"
糖糖没有回答。
她说:"以后我一句一句还回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边说:"你别打我爹。"
"我不打。"
"你别骂他们。"
"我不骂。"糖糖说,"我不骂人。我只问问题。"
"问什么?"
"问他们答不上来的。"
第二件:顺气才回。
"不是打完就走。"糖糖说,"是有一次,我骂完那个胖女人,我心里特别痛快——然后我一下子就回来了。"
"什么叫痛快?"
"就是……"糖糖想了很久,"就是那口气,顺了。"
那边"哦"了一声。
"那要是没顺呢?"她问。
糖糖愣住了。
她想了想,说:"那就回不来。"
那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那边很小声地说:
"那我多哭几回。"
"你说什么?"
"我说,"那边的声音很轻,可是很认真,"我多哭几回,你就多去几回。"
糖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明白了这个人的意思。
这个人是在说:我愿意多挨几次骂,多哭几次,好让你多来几趟,多带点东西回去。
因为她家里,有人在挨饿。
糖糖捧着玉佩,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你别哭。"她说。
"为什么?"
"你一哭,我就得走。"糖糖说,"我走了,你就得替我在这儿待着。"
那边"啊"了一声。
"那……"那边的声音有点慌,"那我不哭了。"
"该哭的时候还是得哭。"
"那什么时候是该哭的时候?"
糖糖想了想。
"委屈的时候。"她说。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天天都委屈。"
糖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坐在山洞的黑里,捧着一块发光的玉佩,眼泪掉在手背上,一滴一滴。
她这辈子没听过这么轻的一句话。
不是喊,不是闹,就是很平静地说出来:我天天都委屈。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糖糖咬着牙,把眼泪抹掉。
"以后不会了。"她说。
"什么?"
"以后你不用天天委屈了。"糖糖说,"我在这儿。"
第三件:时间是一样的。
"我这儿过一天,你那儿过几天?"糖糖问。
那边想了想:"一天。"
"你怎么知道?"
"我数着呢。"那边说,"娘说要数日子,我就数。"
糖糖笑了。
"那好。"她说,"我这儿过一天,你那儿也过一天。"
"那要是我在你那儿待十天呢?"
"那我这儿也过十天。"
"那你家里人不会找你吗?"
糖糖愣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她家里,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她已经好几天没回去了。
"会。"她说。
那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那边说:
"那你回去吧。"
"什么?"
"你回去吧。"那边说,"他们该找你了。"
糖糖捧着玉佩,鼻子又酸了。
这个人自己在山洞里挨饿,却在担心她家里人找她。
"你呢?"糖糖问。
"我在这儿。"
"你不想回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边说:
"我回不回去,都一样。"
糖糖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另一样声音。
不是玉佩里的声音。
是近处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就在耳朵边上。
糖糖猛地抬头。
她听见的是——
有人在说话。
不是山洞里的那种风声,也不是爹削竹篾的声音。是人的说话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有两个。
一个是她自己的声音——不,不是她的,是姜穗的,从玉佩里传出来的。
另一个,是从玉佩外面传来的。
一个男孩的声音。十五六岁,带着点喘,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你在跟谁说话?"
糖糖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玉佩那边,姜穗的声音也停了。
然后糖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个男孩的声音,更近了,近得像贴在门上:
"糖糖?"
糖糖不敢出声。
"你屋里是不是有人?"
没有回答。
"我听见了两个声音。"
还是没有回答。
糖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
然后她听见那个男孩说:
"你别怕。"
"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就是想问一句——"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后,被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场合,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而此刻,在这个黑漆漆的山洞里,隔着一块发光的玉佩,姜糖听见了它的第一次:
"你是谁?"
洞外,风停了。
山洞里,玉佩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糖糖捧着那块正在变凉的玉佩,坐在黑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一小把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