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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撮盐 糖糖带回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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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糖是在一阵风里醒过来的。
她记得自己还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排东西:玉米面、盐、碘伏、创可贴、药膏、还有那包一块八的水果糖。她记得姐姐举起手机在看一条私信,记得自己想说点什么——
然后风就来了。
不是客厅的风。是山里的风,凉的,带着一股树叶和湿土的味道。
她睁开眼。
黑。四面八方的黑。
她第一反应是往回缩——可她身后不是地毯,是石头,硬得硌骨头。
"……"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伸手往身边摸。
摸到了。
一个塑料袋的耳朵。她一把攥住,往怀里拉。拉过来一个,又摸到第二个。
两个袋子都在。
她抱着那两个袋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很久,她才明白过来一件事:她回来了。
回到山洞了。
而那两袋子东西——玉米面、盐、药——也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糖糖抱着袋子,坐在黑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怕吵醒谁。可她忍不住。她抱着那两个硬邦邦、沉甸甸的塑料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百二十七块。二百八十六块。五十袋盐。
她从来不知道钱是什么东西。她家里,钱就是手机上的一个数字,扫一下,东西就能拿走。她五岁,从来没自己花过一分钱。
今天她花了二百四十一块三毛。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钱是可以救命的。
山洞里有人醒了。
"谁?"
是柳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那种随时准备把孩子捂住嘴的警惕。
"娘。"糖糖说,"是我。"
干草响了一声。柳氏坐起来,摸黑往洞口爬。
她摸到糖糖的时候,手是抖的。
"你上哪儿去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我找了你半天——我喊你,你不应——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
糖糖没解释。她把那两个袋子往柳氏怀里一塞。
"娘,你看。"
柳氏摸到了塑料袋。她不认得这是什么——滑的,响的,一捏就哗啦哗啦。
"这是啥?"
"你摸。"
柳氏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方块。她抠住一角,撕不开,用牙咬。
"刺啦"一声。
她的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包东西。
软的,细的,一捏就往下塌。
柳氏的手停住了。
她把那包东西捧出来,凑到鼻子上闻。
闻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发抖。
"这是……"
"玉米面。"糖糖说。
柳氏没有说话。
她抱着那袋玉米面,跪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洞里太黑,糖糖看不见她的脸。可她听得见——柳氏的呼吸在抖,抖得一下一下的,像风箱漏了气。
"娘?"
柳氏忽然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紧得糖糖喘不过气。
"没事了。"柳氏在她耳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没事了……"
她一直说这三个字。
说了很久。
姜大山是被"刺啦"那声吵醒的。
他从洞的最里头坐起来,往洞口看。
洞口的黑里,坐着两个人影。他看不清,可他听见了柳氏的声音。
他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
柳氏松开糖糖,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他爹。"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你看。"
姜大山蹲下去。
柳氏把那袋玉米面塞进他手里。
姜大山掂了掂。
他这辈子掂过无数次粮食。掂一下就知道分量——这一袋,实打实的,压手。
他的手,开始抖。
"哪来的?"他问。
"穗穗拿回来的。"
姜大山转过头,看向黑暗里那个小人影。
"你上哪儿拿的?"
"山上。"糖糖说。
"山上哪有这个。"
"就是有。"糖糖说,"我找着的。"
姜大山没说话。
他抱着那袋玉米面,坐在那儿,很久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生火。"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火是姜大山存的,用破布盖着,只留了一星。他把干草凑上去,吹了很久,吹得脸都憋红了,火苗才慢慢长起来。
火光铺开的那一瞬间,四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洞口那片空地上,摆着一排东西。
一袋玉米面,鼓鼓的。
五包盐,白花花的,摞成一摞。
一个棕色的小瓶子,瓶身上写着字。
两个小纸盒,方方正正。
一管药膏。
还有一小袋五颜六色的东西,透明的。
柳氏跪在那排东西前面,一样一样地摸过去。摸到玉米面,摸到盐,摸到那五包盐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一包盐捧起来。
盐袋很小,巴掌大,白底上印着两个字。她不认字,可她认得那个味道——她撕开一个角,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盐。"她说。
然后她哭了。
不是小声掉眼泪。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忽然找到出口的哭。她跪在地上,捧着那包盐,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整个人往前伏下去。
"三年了……"她说,"三年了……"
姜大山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的手,一直按在那袋玉米面上。按得很紧,像怕它跑了。
小豆子醒了。
他是被火光晃醒的。三岁的孩子从干草里坐起来,睁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他看见娘跪在地上哭。
他看见洞口摆着一排东西。
他看见那个瘦瘦的姐姐,正蹲在一堆东西中间,朝他招手。
"豆豆。"
糖糖朝他招手。
"过来。"
小豆子没动。他不会走太快,三岁的孩子,腿软。
糖糖爬过去,把他抱过来,抱到火边上坐下。
她拿起那包撕开的盐,用指尖沾了一点点。
很少的一点。白色的粉末,落在她的指尖上,几乎看不见。
她把手指伸到小豆子嘴边。
"舔。"
小豆子看着她。
"舔呀。"糖糖说。
小豆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那一瞬间,糖糖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是木的。三岁的孩子,眼睛大得吓人,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哭,不闹,不笑,看什么都一样。饿了就啃衣角,疼了也不吭声。
现在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慢慢地亮。是"啪"地一下,像有人在黑屋子里划了根火柴。
他的瞳孔睁大了。
他愣住了,然后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
舔得很快,很急。
然后他伸出两只手,抓住了糖糖的手腕,把她的手指往自己嘴里塞。
"还要。"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第二个词。
第一个是"姐"。
糖糖的手被他抓着,指头还在他嘴里。她愣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的眼睛,忽然也红了。
"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有,好多,管够。"
那一顿饭,是三年来第一顿真正的饭。
柳氏用瓦罐煮玉米面糊。她舀了小半瓢面,兑水搅开,倒进罐里。搅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抖,搅一下看一眼那袋面,怕自己舀多了。
"多放点。"糖糖说。
"够了够了。"
"多放点。"糖糖把瓢抢过来,又舀了一瓢,"娘,多放点。"
"这……"
"有的是。"糖糖说,"山上还有。"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山上还有没有。
可她知道另一件事:那十七颗栗子,卖了二百八十六块。而姐姐的私信里,那个人说要做长期生意。
只要山上有,就能换。
只要能换,就管够。
柳氏没有再拦。
面糊在罐里咕嘟咕嘟地响。那个声音,糖糖从来没听过——不是水响,是稠东西冒的那种泡泡,一个一个地破,破得很慢。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姜大山的头抬了起来。
柳氏盛了四碗。
第一碗递给姜大山。第二碗递给小豆子。第三碗递给糖糖。
第四碗,她自己端着。
糖糖看着她那碗——是稠的。真的稠的,勺子插进去能立住。
柳氏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肩膀开始抖。
"怎么了?"糖糖问。
柳氏摇头。
她又喝了一口,喝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喝完,她把碗放下,转过身去,背对着火光。
"咸的。"她说。
声音很轻,可洞里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是咸的。"
她转过身,脸上有泪,可她在笑。
"我三年没尝过咸的了。"
姜大山端着碗,喝了一口。
他也停住了。
三十五岁的男人,坐在火堆边上,端着一碗玉米面糊,喝了一口,然后一动不动。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喝到碗底的时候,他把碗举起来,把最后一点刮进嘴里,然后伸出舌头把碗沿舔了一遍。
舔完,他坐在那儿,看着空碗,看了很久。
小豆子那碗,是糖糖喂的。
他吃得很急,急得呛住,咳得满脸通红。糖糖赶紧拍他的背。
"慢慢吃,"她说,"有的是。"
小豆子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东西是咸的,是热的,是稠的,进了肚子会暖。
他吃了三碗。
三碗。
柳氏吓得要拦:"不能再吃了,肚子里没油水,吃多了要胀——"
"让他吃。"姜大山说。
他的声音很平。
"让他吃。"
小豆子吃完第三碗,靠在娘怀里,眼睛半睁着,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
他打了个嗝。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个饱嗝。
柳氏抱着他,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饭后,糖糖开始治手。
她把那管药膏和碘伏拿出来,摆在姜大山面前。
"爹,手给我。"
姜大山看着那两样东西。
那个棕色的瓶子他没见过。那管药膏他也没见过。瓶身上印着字,他不认得。
"这是啥?"
"药。"
"哪来的药?"
"山上。"
姜大山看着她。
糖糖迎着他的目光,一点没躲。
"手给我。"她又说了一遍。
姜大山慢慢伸出手。
火光下,那双手摊开来。掌心,虎口,指节——全是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开着,有几道深得能看见里面的红肉。竹篾划的,一道压着一道。
糖糖看着那双手,喉头梗了一下。
她拧开碘伏的盖子。
"可能有点疼。"她说,"你忍着点。"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往最深的那道口子上抹。
姜大山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往回缩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糖糖抬头看他:"疼?"
姜大山摇头。
"疼就说。"
"不疼。"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
糖糖低下头,继续抹。一道,两道,三道。抹完一只手,抹另一只。抹完,她拧开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一点一点地涂上去。
涂得很慢。
她一边涂,一边吹。
吹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那是她在家里的时候,妈妈给她擦药的动作。
姜大山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孩子低着头,用小小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给他涂药,涂一下吹一下。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够了。"他说。
"还有一道。"
"够了。"
姜大山把手收回去。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药膏是凉的,涂上去那几道最深的口子,火烧一样的疼变成了一种清清凉凉的麻木。
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又松开。
"这个药,"他说,"多少钱?"
"不值钱。"
"不值钱是多少?"
"……两块。"
姜大山没说话。
糖糖说完就后悔了——两块,对他们家来说,是一家人好几天的口粮。
可姜大山没有再问。他把手收进袖子里,坐在火堆边,看着火。
夜深了。
柳氏抱着小豆子睡了。小豆子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红色的糖纸,剥开了,糖块在他手心里化了一点点,黏糊糊的。
刚才糖糖给了他一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糖糖把糖纸剥开,塞进他嘴里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眼睛睁得溜圆。
然后他的整张脸,都变了。
三岁的孩子,第一次尝到甜。他含着那颗糖,一动不动,像怕一动它就没了。含了很久,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看看糖糖,又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爹。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别人这是什么味道。
他只会说一个字:
"甜。"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第三个词。
后来他睡着了。睡的时候,糖还含在嘴里,糖纸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柳氏想拿出来,怕他噎着。
"别拿。"糖糖说,"让他攥着。"
柳氏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儿子那只攥紧的小拳头,眼泪又下来了。
洞里只剩火和两个人。
姜大山坐在火堆的一边,糖糖坐在另一边。
火快灭了。姜大山往里添了两根柴,火苗又长起来一点。
他一直没有睡。
糖糖抱着膝盖坐在对面,看着火。她也睡不着。她浑身都疼——上山捡栗子划的口子,被栗子刺扎的手指,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酸。
她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着。
手心朝上。火光下,那几道新口子清清楚楚。
"你手怎么弄的?"
姜大山忽然开口。
糖糖抬头。
"山上划的。"她说。
"划的。"
"嗯。"
姜大山看着她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穗穗。"
糖糖的心跳快了一拍。
"嗯?"
"你跟我说实话。"姜大山说,"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火在烧。柴"噼"地响了一声,爆出一小簇火星。
糖糖看着他。
她看见的是一张被火光勾出边的脸。三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窝陷着,下巴上一层青茬。他的背有点驼。
他的眼睛很静。
不是审问的那种静。是一种"我已经想了很久了,现在我必须问"的静。
糖糖张了张嘴。
她想说实话。
她想说,不是捡的,是买的。是用山上的栗子换的,是在一个你们都没见过的屋子里,一个姐姐帮我挂到网上,卖了两百八十六块钱,然后我拿着钱,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那屋子里有吃不完的东西,我挑了玉米面、挑了盐、挑了药,一包一包地装进袋子里,拖回来的。
她想说,我不是穗穗。
可她不能说。
她五岁,可她知道——说出来,没人信。说出来,他们会以为这孩子中了邪,会去请神婆,会把她绑起来。
她想起大哥说过的话: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被相信,一种是傻子,一种是孩子。
可孩子说的话,只有在不离谱的时候才被相信。
她低下头。
"捡的。"她说。
姜大山看着她。
"捡的。"
"嗯。"
"玉米面是捡的。"
"嗯。"
"盐是捡的。"
"嗯。"
姜大山不再问了。
他伸出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把火星按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孩子。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手。
那双摊在膝盖上的、小小的手。指头上有口子,指甲缝里有泥,掌心被栗子刺扎得全是小红点,有一处还肿着。
一个五岁的孩子的手。
玉米面不是捡来的。
盐不是捡来的。
那瓶写着字的药,更不是捡来的。
他都清楚。
可他没有再问一句。
他把那根灭了的柴放回火堆里,站起来,走到洞的最里头,蹲下去,从干草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半朵竹花。
他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在糖糖面前蹲下。
"手给我。"
糖糖愣住了。
"手。"
她把手伸过去。
姜大山握着那只小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
是那半朵竹花。
"这个给你。"他说。
糖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朵竹花。竹丝很细,绕出一个花瓣的形状,第三道花瓣收尾那里,有一个多余的回勾。
"爹?"
"我不配拿。"姜大山说。
糖糖抬起头:"什么?"
姜大山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洞里最深处,在干草上躺下,背对着火。
火光把他的背影勾出来一道边。
糖糖坐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半朵竹花。
她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竹花的背面,靠近花蒂的地方,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花纹。
像一朵更小的花,又像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花纹看了很久。
洞外,天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