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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零点五秒 姜虎抢走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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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的那一瞬间,糖糖以为自己掉进了一口井里。
不是往下掉,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一裹,裹得又轻又软,然后猛地一松。
她睁开眼。
屁股底下是地毯——厚的,软的,米白色的。她认得这块地毯。她在这块地毯上打过滚,闹过脾气,把积木撒了一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胖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根倒刺都没有。
糖糖愣了很久。
她慢慢地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然后她摸自己的脸——脸颊是鼓的,下巴是圆的。
她回来了。
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坐在地毯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推开家门,发现床还是自己那张床的感觉。
可她马上就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山洞里那个人。
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隔着玉佩问她"你饿吗"的人,现在正在那个山洞里,替她待着。
糖糖猛地站起来。
"玉佩呢?"
她摸脖子——玉佩还在,凉的。
她攥住它,贴在耳朵上:"喂?"
没有声音。
"喂!"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门外面,有个人在说话。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糖糖抬起头。
是二哥的声音。就在门外,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神经兮兮的认真。
"我刚才听见你屋里有两个声音。"二哥说,"两个。你别跟我说你一个人能发出两个声音。"
糖糖的脑子"嗡"了一下。
两个声音。
她刚才确实在跟人说话——可她是在山洞里说的,隔着玉佩。那边的人,是山洞里那个。而山洞里那个用的……是她的嘴吗?
不对。
那边的人是姜穗。姜穗在自己的身体里(山洞),用的是姜穗的嘴。
那二哥听见的两个声音,是——
糖糖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明白了。
刚才在这间屋子里,用她的嘴跟玉佩说话的,是回到这具身体里的姜穗。
而现在,姜穗被换回去了。换回来的是她。
所以二哥在门外,先听见了屋里的"姜穗"(胆怯的、压着嗓子的),又听见了……不,他还没听见现在的她。
糖糖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把门拉开。
二哥蹲在门外,举着手机,正对着门缝拍。
他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你——"
"姜野。"
糖糖叉着腰站在门口。
五年霸王的功底,一句话全回来了。
"你蹲我门口拍什么?"
二哥被她的气势撞得一滞,手机往下放了半寸:"我、我在做记录……"
"记录你个头。"糖糖说,"你是不是又想证明我被外星人抓走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二哥张着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妹妹——叉着腰,下巴抬着,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脆又亮,一字一句都带着"你再烦我我就掀桌"的劲儿。
可就在两分钟前,他隔着门缝听见的那个声音,是软的,是怯的,是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
那不是同一个人。
"你刚才——"他咽了口唾沫,"你刚才不是这么说话的。"
"我刚才在睡觉!"
"你没睡,你在跟人说话。"
"我说梦话。"
"梦话不会一问一答。"
糖糖噎了一下。
她五岁,嘴皮子利索,可她没学过怎么跟一个"已经看穿了一半"的人辩论。她最强的武器是耍赖。
"姜野你再烦我,"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把你的宝贝手机扔进马桶。"
二哥"嗖"地把手机藏到身后。
糖糖"砰"地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秒,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白胖胖的手。
然后她想起另一双手——山洞里那只手,指头上有口子,指甲缝里有泥,掌心被栗子刺扎得全是小红点。
那双手现在在姜穗身上。而姜穗现在,正在那个山洞里。
糖糖把玉佩攥得死紧。
"你别怕。"她小声说。
山洞。
穗穗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好黑。
第二反应是:好冷。
她撑着坐起来,摸了摸身边。
干草。石头。硬的,凉的。
她回来了。
回到山洞了。
她坐在黑里,一动不敢动。她的耳朵在找声音——找娘的呼吸,找爹削竹篾的那一声,找弟弟。
都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在那边待了十来天。那边有床,有灯,有吃不完的东西,有一个会把牛奶端给她、说"慢点喝"的妈妈。那边的人叫她糖糖,可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名字。她在那边学会写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姜穗"两个字,写在哥哥给她的本子上。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她回来了。躺在山洞的干草上,闻着那股干草和土的味道。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
瘦的。颧骨支出来,一摸一个坑。
她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可她不敢出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她想起一件事——那边的人说过:"你别怕。"
她抬起头,抹掉眼泪。
"我不怕。"她小声说。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着空气说这种话。
天亮了。
柳氏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穗穗?"
"娘。"
柳氏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手。
"你手上这些口子……好些了。"
穗穗低头看。
手上的口子,结痂了。那管药膏——是那边的人买的,是她(姜糖)在的时候涂的。
"嗯。"她说。
"你昨儿夜里哭了?"
穗穗的心跳快了一拍。
"没有。"
柳氏看着她,没再问。
她转身去洞口拨火。可她一边拨一边回头看——她这个女儿,胆子小,被人大声叫一句都要抖半天。可今天早上,她坐在干草上,背挺着,眼睛是亮的。
不对劲。
跟前些天一样不对劲。
柳氏想了很久,最后把这归结为一件事:饿。
人饿到极处,是会变的。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那点面舀进罐里。
粮是在辰时被抢的。
来的不止姜虎一个人。他带了三个半大小子,都是村里人家的孩子,十四五岁,吊儿郎当的。
姜虎走在最前头。他十八了,个子已经蹿起来,肩膀也宽了,仗着这点身量在村里横着走。
"姜大山!"他在洞口喊,"出来!"
姜大山从洞里走出来。
"虎子。"
"别叫我虎子。"姜虎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爹说了,你们这一房占着族里的山,山上的东西都是族里的。你们捡的栗子、蘑菇、山楂——都得交。"
"那些是我们自己捡的。"
"自己捡的?"姜虎笑了,"你拿什么捡的?你的手?你的手是不是长在你身上?你人都是族里的,你的手捡的东西,能是你的?"
姜大山没说话。
姜虎往里走。
洞里的角落,堆着一小堆东西——是前几天捡的山货,晒干了装在一个破布袋里,大概有小半袋。柳氏把它当成命根子,藏在干草底下。
姜虎一眼就看见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袋子拎起来。
"就这个?"
柳氏扑过去:"那是我们的!"
"你们的?"姜虎把袋子往肩上一甩,"族里的。"
柳氏抓住袋子的另一头,死活不撒手。
"放下——"
"撒手!"
姜虎一甩胳膊。
柳氏被甩得踉跄了一下,摔在石头上。
"娘!"
穗穗冲了出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抱住了那个袋子,两只手死死攥着袋口。
"这是我的。"她说。
声音很轻。
姜虎低头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头——上一次在村口,就是这丫头,让他娘跑得鞋都掉了。他记着仇呢。
"你的?"他笑了一声,"你再说一遍?"
"这是我捡的。"穗穗说,"我上山捡的。"
"你上山?"姜虎乐了,"你敢上山?"
"我敢。"
穗穗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
然后姜虎抬起了手。
不是打,是推——他手掌一翻,往穗穗肩膀上一推。
穗穗整个人往后倒。
她摔在地上,手还攥着袋子的一个角。袋子"刺啦"一声,撕开了一道口子,晒干的山楂和蘑菇撒了一地。
姜虎骂了一句,把袋子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
"小子们,走!"
三个半大小子跟着他,嘻嘻哈哈地往山下走。
穗穗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山楂干。
她没有哭。
她伸手,一颗一颗地把那些山楂捡起来。捡得很慢,捡得很仔细,一颗都不剩。
捡完了,她捧着那一捧山楂,坐在那儿。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那捧山楂上。
她不是心疼那些山楂。
她是恨自己。
她恨自己刚才为什么声音那么小。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敢大声说"你抢东西"。她恨自己明明在那边待了十来天,明明学会了写字,明明被那么多人宠着——可一回来,被人一推,还是坐在地上哭。
她抱着那捧山楂,眼泪砸在胸口。
砸在玉佩上。
糖糖睁开眼的时候,听见的是哭声。
不是她自己的。
她坐起来——干草,石头,黑。
她回来了。
"娘?"
柳氏转过头,脸上全是泪。
"穗穗……"
糖糖看向地上。
满地的山楂干,一个撕开的破袋子,撒在石头缝里。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谁?"
"姜虎。"柳氏哭着说,"抢走了……都抢走了……"
"什么时候?"
"刚走!"
糖糖从地上弹起来。
她甚至没有拍掉身上的草屑,转身就往洞口跑。
跑到洞口,她停下,回头喊了一句:
"娘,你别出来!"
然后她冲下了山坡。
她跑得不快。
这具身体太瘦,腿软,跑了十几步就开始喘。可她认路——这具身体在这座山上跑了五年,哪条道近,哪段坡滑,哪片林子能穿过去,它全记得。
糖糖没有顺着大路追。
她从一片灌木里斜插下去,抄的是一条羊肠小道。
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可她脑子里在算另一件事:姜虎往哪个方向走?
回村。
回村有两条道:一条是山脚下的大路,绕;一条是半山腰那条近道,从林子里穿过去,快。
姜虎扛着东西,肯定走近道。
糖糖扑进林子。
树叶子刮在脸上,她不管。荆棘划破了裤腿,她不管。她的脚在树根之间跳,跳得又快又准——那不是她的本事,是这具身体的本事。
跑了大概一里地,她听见了声音。
是姜虎在骂骂咧咧:"……他娘的,就那么点破玩意儿,还不够我跑这一趟的——"
糖糖放慢了脚步。
她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
姜虎就在前面二十来步的地方,肩上搭着那个破布袋,正顺着那条近道往下走。三个跟班吊在后面。
糖糖没有立刻冲出去。
她先看了一眼路。
那条道上,有一块地颜色不对。
是新土。
新土上盖着几根树枝,树枝上还压了几片枯叶——铺得很平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糖糖一眼就看见了。
因为那块新土的边上,插着一根小木棍。
木棍上系着一根麻绳。
她认得这个东西。
她在村里见过——猎户下套抓野兔,就是这么干的:挖个坑,坑口铺树枝枯叶做伪装,坑底插一根削尖的木桩。兔子踩上去,掉进去,就被木桩扎穿。
姜虎前几天在山上挖的。
他挖这个坑的时候,还在村里吹过牛,说要抓一只野兔给族长下酒。
糖糖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出声。
她从树后面绕出来,慢慢跟上去,跟在他们后头大概十来步远。
然后她开口了。
"姜虎。"
姜虎回过头。
看见是她,他先是一愣,接着乐了。
"哟,"他说,"小贱种追上来了?"
"把袋子还给我。"
"还给你?"姜虎把肩上的袋子拍了拍,"你过来拿呀。"
糖糖没动。
她站在原地,仰着脸,声音又软又亮:
"你不敢。"
姜虎的笑,僵了一下。
"我不敢?"
"你不敢还给我。"糖糖说,"你要是敢,你就站着别动,让我自己过去拿。"
"我凭什么——"
"因为你怕我。"
这三个字一出口,姜虎的脸就红了。
十八岁的半大小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被一个小丫头说"你怕我"。
"我怕你?"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摔,"我站这儿,你过来拿!你敢过来吗?"
糖糖看着他。
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
跟来的只有她一个。
不行。得有人看。
她忽然提高嗓门,朝着山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姜虎抢我们家的粮啦——!"
这一嗓子,在林子里撞出回音。
山脚下有人在应:"啥?"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
有人在往这边跑。
姜虎慌了。他弯腰要去捡那个袋子——
"你别动!"糖糖指着他的鼻子,"你刚才说了,你站这儿别动!你动就是小狗!"
姜虎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指过鼻子——还是被一个五岁的丫头。
"你——"
"你不动,就是小狗。"糖糖说,"你要是动,你就是小狗中的小狗。"
山脚下的人声越来越近。
姜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咬牙,把脚往前一迈——
"我今天就——"
他这一步迈得很大,很急。
正好迈在那块新土上。
树枝断了。
枯叶塌了。
姜虎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然后"噗"的一声,整个人陷了进去。
坑不深——也就到他胸口。可坑口窄,他两只胳膊被卡在坑沿上,动不了。
他低头一看,脸都白了。
坑底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桩。
尖头离他的□□,只有三寸。
"卧槽——"
他整个人不敢动了。
最先赶到的是三个半大小子,然后是村里闻声跑来的几个孩子,然后是两个扛着锄头赶过来的大人。
所有人站在坑边,看着坑里的姜虎。
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轰"的一声大笑。
"虎子!"
"你掉你自己挖的坑里了!"
"这不是你前儿个挖的野兔坑吗!"
"你抓着自己了!"
一个半大小子笑得蹲在地上,捶着地:"虎子你不是说要抓野兔下酒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
姜虎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紫的。
"笑什么笑!"他吼,"拉我上去!"
没人拉。
大家都在笑。
糖糖慢慢走过去,站在坑边上,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笑。
她仰着脸,用那种特别认真、特别无辜的口气,问了一句:
"姜虎哥哥。"
姜虎咬着牙:"干嘛?"
"这个坑,"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是你挖的吧?"
"……是。"
"是抓野兔的吧?"
"……是。"
糖糖歪着头。
她想了想,然后问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奶声奶气的,一点火气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好奇,像小孩子在问一个不明白的问题:
"那你现在,"她说,"是不是野兔呀?"
寂静。
长达两秒的寂静。
然后是更猛的一阵爆笑。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扶着树在抖,一个大人——扛锄头的赵叔——"扑"地一声,把手里的锄头扔了,捂着肚子蹲下去。
姜虎在坑里,整张脸都埋进了红里。
他想辩,可他一张嘴,就听见满林子的笑声。他想骂,可他一开口,那句"是不是野兔"就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糖糖蹲下来,跟他平视。
"姜虎哥哥。"
"……"
"你把我家的东西,放在哪儿了?"
姜虎的嘴动了动,朝地上努了努。
那个破袋子,就躺在坑边上——刚才他摔在地上的。
糖糖站起来,走过去,把袋子捡起来。
她掂了掂。
然后她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姜虎。
"撒了一些。"她说。
"……"
"你得赔。"
"我赔你个——"
"你不赔,"糖糖说,"我就跟全村说,姜虎掉进了他自己挖的野兔坑,还在里头哭了。"
姜虎:"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那是气的!"
"气哭了。"糖糖点点头,"一样的。"
又是一阵爆笑。
姜虎在坑里,两只手扒着坑沿,指节都白了。他十八岁,一米七几的个头,被一个五岁的丫头堵在一个自己挖的坑里,动都不敢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糖糖把袋子往肩上一搭。
"我不怎么样。"她说,"我就是来拿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这个坑是你自己挖的。你自己爬出来。"
"你拉我一把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糖糖转过身,背着那个破袋子,往山坡上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瘦,破衣烂衫,头发打着结,可她站在那儿,下巴是抬着的。
"因为,"她说,"野兔是自己跳出来的呀。"
她走到山坡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坑边的人还在笑。有人已经跑去村里传信了。
糖糖背着那个袋子,站在山坡上,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的腿在抖。
从洞口跑到这里,一里多地,是她这辈子跑过最长的路。她的肺在烧,膝盖在抖,脚底磨破的地方一碰就疼。
她坐在山坡上,把袋子抱在怀里,歇了很久。
歇够了,她站起来,往山洞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柳氏正站在那儿张望。
看见她,柳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穗穗——"
"娘。"糖糖把袋子举起来,"拿回来了。"
柳氏扑过来,一把把她抱住,抱得死紧。
"你上哪儿去了?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你——"
"我去追了。"
"追上了?"
"追上了。"糖糖说,"东西都在。"
柳氏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洞里,姜大山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孩子——背着一口袋山货,裤腿被荆棘划破,脸上蹭着泥,膝盖上渗着血,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竹篾。
糖糖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朝阴影里看了一眼。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爹你别怕,想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抢我们的东西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不是她能替穗穗说的话。
她只是抱着那个袋子,在心里,对着那块已经凉下去的玉佩,说了一句:
"听见了吗?"
"我给你拿回来了。"
现代。夜里十一点。
二哥姜野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后靠着门,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监控回放。
画面是客厅。角度是斜的,从过道那台机器上拍过去的,能看见沙发、餐桌,还有妹妹房门的那一半。
他把进度条拖回到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然后他按下了逐帧播放。
一帧。
两帧。
三帧。
他看得很慢,一帧一帧地过。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
三点十七分零四秒。
画面里,妹妹的房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出来,站在门口。
二哥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他往前推了一帧。
三点十七分零四秒,第 12 帧。
画面里——
没有人。
二哥的呼吸停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帧。
第 11 帧:人在。
他往前推。
第 12 帧:空。
第 13 帧:空。
第 14 帧:人在。
他反复推了三遍。
第 12、13 两帧,画面上那个位置,是空的。沙发在,地毯在,门框在,唯独那个站着的孩子,不见了。
不是走到画面外了。前一帧她还在原地,后一帧她还在原地。中间这两帧,她凭空没有了。
二哥打开计算器。
一帧 1/25 秒。两帧就是——
零点零八秒。
不对。
他重新数了一遍,这次连上前后各一帧的半帧位移——
零点五秒。
他把那个数字敲进手机里,手指头抖得按不准键。
证据十一:下午 15:17:04,客厅监控第 12、13 帧,目标消失 0.5 秒。前后帧身体位置无位移,排除走出画面。
打完这行字,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空画面。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害怕。
他是——兴奋。那种被人说了三年"你作业写完了吗"、被人笑了三年"你是不是柯南看多了"之后,终于把一样东西摁在手心里的兴奋。
他点开更早的录像。
往回拖,拖到了四天前——就是妹妹抱着苹果缩在床角那天。
他找到傍晚。
客厅。地毯上摆着一排东西。姐姐站在那儿,举着手机。
然后——
第 12 帧。
空。
他再往前拖,拖到了更早的那天——就是他自己举着手机喊"看见了吗"那次。
还是空。
每一次。
每一次的间隔不一样,有时候短,有时候长,可每一次,画面里那个人,都会在某个瞬间,凭空消失那么一小会儿。
二哥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三段时间码,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张扬的笑。他只是把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下了最后一行字。
那行字很短。
她不是一个人。
打完,他关掉手机,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厨房有人在收拾。姐姐在沙发上刷手机,一边刷一边笑。
一切如常。
二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忽然对着空气,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说得很小声,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知道你在。"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