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晚风不渡

11、第10章 无声证言 手机里那个

　　许言笙在山渔市的老宅里，已经闲了一个多月。这是他祖父母的老宅，小时候他父母工作忙，他就常年呆在这里。后来祖父母相继去世，这里就闲置了。

　　他坚持不让父母卖掉这栋老宅，不光是不舍得，还因为他从小跟爷爷奶奶呆得久，每次一踏进那个泛着旧木味的大门，就能让他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这几年他拍戏攒了一些钱，让父母帮忙找靠谱的装修队，重新整修了，保留了老屋原来的风貌，加固了墙体和结构，换了更透光的门窗。

　　他没有档期的时候，最喜欢独自一人躲到这里来。周围还有几个认识他的老人，但也只知道他是许家娃娃而已。

　　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心，却总悬在万里之外。

　　手机里那个名叫“林西西”的对话框，被他置了顶，备注名也改成了“小酒窝”。

　　他几乎每天都要点开看几次。偶尔会有一两条她的消息，但大多数时候，对话框都是静默的。

　　他曾经在深夜里敲下过一行字——

　　“林西西，如果太久不回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可他最终还是删掉了。

　　他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为啥起了这样的心思，对一个认识不久、了解也不深的女人突然就上了头。

　　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刘梓钰把他从篮球场上揪下来，拉去了海选现场。之前报名的时候，她没跟他商量，就把两人的名字都报上了。他知道后有点不高兴，但刘梓钰说不一定能选上，让他别那么在意。他就把这事忘了。

　　海选那天他下午没课，跟篮球队的几个人打了一下午篮球，刘梓钰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要去吃东西，刘梓钰说来不及了，拉着他就去了海选现场。在学生活动中心小礼堂后台候场的时候，他突然就开始头晕、心慌、浑身冒冷汗，几乎站不住了。

　　刘梓钰的关注点全在海选上，不停打电话问那些海选完的人，评委要考什么？问哪些问题？表演些什么？……他靠在后台走廊墙壁上，汗如雨下，浑身发冷。然后，那个女孩就出现了，先是一双关切的目光投过来，也就那么几秒后，一块巧克力和一瓶水就递了过来，最后送出来的，是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和“林西西”这三个字。

　　巧克力吃完后，他很快就恢复了。刘梓钰在他之前上场，下场后显得很兴奋，说有个评委对她的表演频频点头，应该是看好她了。然后就轮到他上场了，评委们给了几段即兴内容，他按照之前在戏剧社里演出时的一些经验，随意表演了一下，就出来了。

　　刘梓钰一整晚都处在兴奋之中，好像自己的明星生涯即将拉开帷幕。为了庆祝，她拉着他一起到校园旁边的万象城吃了海底捞、看了电影，最后还去亚朵酒店疯狂了一晚，尝试了一些两人从没做过的姿势，让许言笙又吃惊又兴奋。

　　其实那天在后台遇见后，他还在校园里见过一次林西西。那次是在图书馆和体育场之间的林荫道上，她和另一个女孩坐在路边石凳上背书，背一会儿两人互相提问一下。他和几个篮球队的兄弟从她们身边走过，看到她不知为何笑得特别开心，小酒窝一闪一闪。

　　只是没想到，他后来被选上了，离开了中州大学，与以前的人和事几乎切断了所有联系。

　　跟刘梓钰分手后，他还有过两次短暂的恋爱经历，两个女人都是圈内的，其中一个还是比他咖位高的当红“小花”。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感情关系有个专用术语——“剧组情侣”，就是一起拍戏时因角色互动延伸出来的感情，真真假假，一旦戏结束了，也就无疾而终。

　　一旦祛魅了，就很难对感情这件事情再上头。如果只是为了满足生理需求，他自己就能做到。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那天在沈玉兰投资的剧组遇到林西西，他一开始也没认出来。直到看到那两个如花绽放的小酒窝，他才反应过来，她是自己七年前遇到过的那个人。

　　她不像他之前交往过的任何一个女友，却好像已经熟识了很多年。她的笑容让他觉得欢喜，眼神让他觉得安心。她的身影出现在片场，这部令他反感的剧似乎也变的可以忍受了。

　　可是，她和他，中间隔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只能把那点心思，和山渔市渐渐发黄的凤凰树叶一起，压在窗外渐冷的风里。

　　这天上午，正当他琢磨给林西西发点什么时，手机骤然响起。——是公司指派给他的助理张凯打来的。

　　“许老师，冯经纪人让我问问你，邮箱里发了一部新剧《无声证词》的资料，你看了吗？”张凯的声音透着兴奋，“是部双男主的戏，悬疑题材，正剧向，没有女主，情节主要集中在男一、男二的心理戏和对手戏。冯经纪人觉得男二挺适合你的，外表温和、内心复杂、行为偏执。问你要不要签。”

　　“知道了，我看看剧本，一会儿给你回话。”许言笙握着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邮箱。

　　剧本简介和前几集剧情很长，他一页页翻过去，逐渐被吸引了。

　　这是一个干净、锋利，却完全靠演技说话的剧本。所有的戏剧张力，都集中在两个男主之间——眼神、台词、微表情，审讯室里和案发现场的对手戏，被压抑到极致的交锋。

　　这对他来说，太有挑战了。他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撑起这个角色，却非常想迎接这个挑战。

　　他反复看了三遍邮件内容，终于决定，“告诉冯经纪人，我签。”许言笙的声音里带着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清晰的笑意。

　　“好嘞，”张凯也有点小兴奋，“我这就跟冯经纪人说去。”

　　合同发过来那天傍晚，许言笙坐在老宅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凤凰树，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给了那个远在洛杉矶的人。

　　“我接了一个新剧，双男主的，想挑战一下。”

　　洛杉矶的深夜，林西西蜷在连接房的双人床上，睡得并不踏实。

　　时差把她的作息切得七零八落，梦里到处是高楼大厦、蓝得发假的天，还有无穷无尽的资料、表格。偶尔会跳出一个人的影子，好像在笑，她伸手去捉，却又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摸起手机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条未读消息。

　　“我接了一个新剧，《无声证词》，双男主的，想挑战一下。”

　　林西西的睡意瞬间散了。

　　她盯着“双男主”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双男主，意味着没有女主角，意味着在这部剧里，他不需要去拍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纠缠戏了。

　　她弯起眼睛，两个小酒窝在脸颊上浅浅地晃了晃，指尖飞快地回复：

　　“祝贺。这次没女主，不用担心了。”

　　消息发送过去，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问题：什么叫“不用担心了”？

　　她凭什么替他担心？又以什么身份，去庆幸他没有女主？

　　林西西的脸，一点点热了起来。

　　而另一边的山渔市，已经是深夜。

　　许言笙洗完澡出来，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回复，目光在那句“不用担心了”上停了很久。她在担心吗？担心什么？她的担心和自己以为的“她的担心”一样吗？

　　于是，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三个字：

　　“你担心吗？”

　　发送。

　　短短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她平静了许久的心湖。

　　她慌了，连呼吸都忘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打出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她那句“不用担心了”，原本只是下意识的欢喜——她见过他被沈玉兰逼到眼底一片暗淡的样子，她比谁都清楚，那些亲密戏对他而言是怎样的折磨，她替他高兴。

　　可他这一问，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剖开了她藏在“不用担心”背后的那点小小的私心和嫉妒心——

　　她不想看他跟别的女人纠缠，哪怕是演戏。

　　她听说过，很多演员都会因戏生情。她怕他遇到让他“生情”的人，然后彻底忘掉这个平常的如同路人甲的自己。

　　可是，她凭啥这样想？她有这个资格吗？她只是一个因着给女富豪服务才有幸出现在他面前的小护理师，而他，即使只是二线演员，身份地位也足以让她仰视。

　　替一个比自己高好几层台阶的人担心，林西西，你配吗？

　　许言笙迟迟收不到回复，心猛地一紧，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又发来一条：

　　“你怎么了？还好吗？”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许言笙以为她不会再回时，屏幕上终于跳出两个字：

　　“还好。”

　　紧接着，又追了一句：

　　“期待你的新戏。”

　　没有回答“担心”，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沉默。只有一句不温不火的“期待”，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重新压回平静的水面之下。

　　许言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太懂这种逃避了。他曾经也是这种人——总是在退，退到安全线以外，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的真心。

　　可这次，他想往前走一步。

　　只是现在，他刚接了新戏，她远在洛杉矶。他有太多事要做，也有太多未知要面对。他不能逼她，于是只回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