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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买走李澧覃的富商姓沈,做丝绸生意,家在江南姑苏。沈家宅子大,院子套院子,李澧覃被安置在偏院一间小屋里,比绮罗阁的柴房大了不知多少倍,铺盖是绸面的,桌上有茶壶,窗外有树,风吹过来沙沙响。

      可他不习惯。

      头一个月,他夜夜睡不着,躺在软绵绵的床上,耳边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他才明白,是少了井边那阵凉飕飕的风,少了杨容恙蹲在旁边递帕子给他的声音。

      沈富商买他回来,原是想调教成个清俊的小厮,带出去有面子。可李澧覃这个人,骨子里倔得很,面上不顶嘴,心里却拧着一股劲,不肯低头。沈富商叫他学规矩,他学得慢;叫他伺候人,他笨手笨脚;叫他笑一笑,他嘴角扯一下,比哭还难看。

      沈富商渐渐失了耐心,把他打发到后院做杂活。李澧覃又拿起了扫帚,只是这回,扫的是沈家的院子,比绮罗阁大了十倍,也空荡了十倍。

      他每天扫地,扫完就蹲在院子里的池塘边发呆。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红白白的,游来游去。他有时候看着那些鱼,会想起井边的月亮。

      他攒了些碎银子,是府里下人给他的跑腿钱。他藏在枕头底下,一枚一枚地数,数够了,就去找沈家的管事,说想赎一个人。

      管事问他赎谁,他说绮罗阁的杨容恙。

      管事笑了,说你自己都是沈家的人,拿什么赎别人?

      李澧覃没说话,把钱又揣回怀里,第二天继续扫地。

      后来,沈家的大小姐回来了。

      沈小姐叫沈玉瑶,是沈富商的独女,嫁给了本城一个官宦人家,丈夫前年病死了,她年轻守寡,便搬回娘家住。沈玉瑶生得不算顶美,但五官端正,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富贵人家养出来的从容。她性子爽利,说一不二,在沈家说句话比沈富商还管用。

      那天沈玉瑶从外面回来,马车停在二门外,她掀帘子下来,正好看见李澧覃在扫院子。

      秋天了,院子里落了一地银杏叶,金黄金黄的。李澧覃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很有节奏。风一吹,又落了几片叶子,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

      他直起身,随手拂掉肩上的叶子,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沈玉瑶站在马车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少年。不是那种脂粉堆里养出来的柔美,而是一种带着棱角的清俊,眉眼间还有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像一块刚凿出来的玉,粗粝,却让人想拿在手里细细地磨。

      “那是谁?”沈玉瑶问身边的丫鬟。

      丫鬟看了一眼:“哦,是老爷前几个月从外面买回来的,原先在绮罗阁,后来不中用了,打发在后院扫地的。”

      沈玉瑶挑了挑眉。

      “绮罗阁?”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抬脚进了内院。

      那之后,沈玉瑶有事没事就往后院走。

      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来看花,有时候什么由头都没有,就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李澧覃扫地。李澧覃知道有人在看他,可他懒得抬头,只管扫他的地。

      有一天沈玉瑶走到他跟前,站定了,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李澧覃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妇人站在面前,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他认出这是沈家的大小姐,低下头,答了一句:“李澧覃。”

      “多大了?”

      “十六。”

      沈玉瑶打量着他,忽然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看了看。李澧覃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忍住了。

      “模样确实好。”沈玉瑶松开手,像是很满意,“跟我来吧。”

      李澧覃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去了。

      沈玉瑶把他带到了自己的院子,让人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叫人端了饭菜来。李澧覃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木头桩子。沈玉瑶坐在椅子上看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你从前在绮罗阁做什么?”

      “扫地。”

      “没接过客?”

      李澧覃脸一下子涨红了,摇了摇头。

      沈玉瑶笑了,笑得意味不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一些,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身边缺个人。”她说,“你跟着我,吃穿用度不会短了你。你愿意吗?”

      李澧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他攥了攥拳头,“我想赎一个人。”

      沈玉瑶挑了一下眉:“谁?”

      “绮罗阁的杨容恙。”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她被卖到别处去了,我想把她赎出来。”

      沈玉瑶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她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行。你跟着我,我帮你找人。找到了,我给你银子赎。”

      李澧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真?”

      “我沈玉瑶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李澧覃扑通一声跪下了,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沈玉瑶被他这举动逗笑了,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别急着谢,”她慢悠悠地说,“做我的人,有做我的人的规矩。你从前那些心思,该收的收一收。我不喜欢身边的人心里装着别人。”

      李澧覃跪在地上,没吭声。

      沈玉瑶也没逼他,只是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搬到我院里来住。偏院那间屋子,不用回去了。”

      她走了。

      李澧覃在地上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他站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看着桌上摆的精致饭菜,看着身上穿的绸缎衣裳,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杨容恙。

      想起她蹲在井边递给他的半个烧饼,想起她替他上药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她踮起脚尖搂住他脖子时闷闷的声音。

      她说,你有了本事,就来找我。

      他攥紧了拳头。

      他终于有了点本事了。

      沈玉瑶说到做到。

      她派人去绮罗阁打听杨容恙的下落,很快就有了消息——杨容恙被卖到了东巷的醉春楼。沈玉瑶把消息告诉李澧覃的时候,他正在给她磨墨,手一抖,墨汁溅到了桌面上。

      “急什么。”沈玉瑶斜了他一眼,拿帕子擦掉桌上的墨渍,“人跑不了。我让人去醉春楼问了,赎身银子要八十两。过两天我让人送过去,把人接出来就是了。”

      李澧覃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沈玉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不太痛快,面上却没显。

      “行了,”她摆摆手,“出去吧。接人的事,我安排。”

      李澧覃退出去,走到院子里,靠着墙,仰头看天。

      秋天的天很高,云淡淡的,阳光透过银杏叶落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

      他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杨容恙的模样。她会不会瘦了?她过得好不好?她还记不记得他?那个井边的月亮,她还会不会偶尔想起来?

      他想了很多,想得心口发疼,可同时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热热地跳着,像是要活过来了。

      第四天,沈玉瑶派去的人回来了。

      李澧覃正在院子里等消息,远远看见那管事回来了,他赶紧迎上去,脸上带着笑,张嘴就要问。

      管事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古怪。

      李澧覃的笑僵在脸上。

      “怎么了?”他问,“人……人呢?”

      管事咳了一声,避开他的目光:“我去醉春楼问了。那个杨容恙……”

      “她怎么了?”李澧覃一把抓住管事的袖子,声音发紧。

      管事叹了口气:“她不在了。”

      李澧覃的手一松,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什么叫不在了?”

      “醉春楼的老鸨说,她前阵子自己赎了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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