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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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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楼的日子,和绮罗阁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红灯笼,一样的脂粉香,一样的迎来送往。杨容恙被分到后院,跟着一个叫秋娘的姑娘做婢女。秋娘比画眉和善些,不常打骂她,可杨容恙心里明白,和善不和善的,说到底都是别人手里的物件,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由不得自己。
她安安静静地做活,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秋娘有时候喝多了,会拉着她说话,说自己的身世,说从前在家里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被后娘卖出来的。杨容恙听着,不接话,只是替她掖好被角。
她变了很多。
从前在绮罗阁,她还会偷偷给李澧覃塞烧饼,会在井边蹲着陪他坐一整个晚上。如今她不做了。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眼睛里的东西也越来越淡,像是把什么活生生的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被日子推着,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秋娘有时候看着她,会叹气:“你这丫头,才多大,怎么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杨容恙就笑一下,那种不动声色的、嘴角微微弯一弯的笑,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不是没想过跑。
醉春楼看管得不如绮罗阁严,她夜里趁人不注意,偷偷摸到后门去看过。门从外面锁着,铁锁有拳头那么大,链子缠了好几圈,凭她一个姑娘,根本弄不开。
她也想过求秋娘帮她。可她还没开口,秋娘就看了她一眼,说:“别想了。我试过。抓回来打了个半死,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地。”
杨容恙就不想了。
她开始让自己习惯这里。习惯醉春楼的味道,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习惯秋娘那些醉话,习惯楼上传来的一阵阵笑声和哭声。她不再往窗外看,不再数着日子过,不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井边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她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收在心里的一个角落里,上了锁,扔了钥匙。
大约过了两三个月。
那天秋娘接客回来,喝了点酒,半靠在榻上,叫杨容恙给她捶腿。杨容恙跪在榻边,一下一下地捶着,力道不轻不重,正合适。
秋娘眯着眼,忽然说:“对了,绮罗阁那边最近出了个新鲜事,你听说了没?”
杨容恙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捶。
“什么事。”她声音平平的。
“绮罗阁有个小倌,听说模样长得好,被一个南边的富商看上了,出大价钱买走了。”秋娘睁开一只眼瞅她,“你从前不就在绮罗阁吗?认不认识?”
杨容恙的手停了。
她低着头,跪在榻边,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叫什么名字?”她问。
“好像是姓李……什么澧来着,”秋娘想了想,摆摆手,“记不清了。反正听说那富商是做丝绸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买回去当个玩意儿养着。啧啧,绮罗阁这回赚了不少。”
杨容恙没说话。
她继续捶腿,一下,一下,力道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秋娘觉得不对劲,睁开眼看了看她,看见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瞧不清神情。
“怎么了?”秋娘问。
“没事。”杨容恙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腿还酸吗?”
秋娘又看了她两眼,没再问,重新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秋娘睡熟了,杨容恙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醉春楼的院子比绮罗阁的小,没有井,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树下,抬头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和绮罗阁井边看到的是同一个。
她站了很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脸上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满手都是水。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她想,他被人买走了。
买走他的,是个有钱的富商,家里金山银山,吃穿不愁。总比在绮罗阁强,总比每天扫地挨打强,总比被她拖累强。
她想起他从前在井边吃烧饼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推开那个客人的样子,梗着脖子,像只护食的小狗。她想起他在柴房里搂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你别走”。
她想起他最后趴在地上,满身是血,伸着手,嘴一张一合。
他说他会找她。
杨容恙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擦得干干净净,一下都不剩。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在秋娘旁边的小榻上躺下来。
那一夜,她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秋娘起来的时候,看见杨容恙已经梳好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站在窗前。
秋娘揉着眼看她,忽然觉得这丫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就是好像什么东西断了,从根上断了。
“秋娘,”杨容恙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平平的,“你昨天说,那个南边的富商,是做丝绸生意的?”
秋娘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杨容恙摇摇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秋娘心里发毛。因为那笑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是画上去的。
“没什么,”杨容恙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秋娘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从那以后,杨容恙彻底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开始学着楼里其他姑娘的样子,涂脂抹粉,描眉画唇。秋娘教她怎么应付客人,怎么笑,怎么说话,她学得很快,快得让秋娘心里发慌。
“你……”秋娘有一次拉住她,皱着眉说,“你不用这样。”
杨容恙偏过头看她,脸上带着那种薄薄的、恰到好处的笑:“这样不好吗?”
秋娘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杨容恙把胳膊从秋娘手里抽出来,走到镜子跟前,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扶了扶鬓边的花。
“秋娘,”她轻轻说,“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条路。”
秋娘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自己刚被卖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哭过,闹过,想过跑,最后认了命,把自己裹进一层壳子里,日子才好过些。
可杨容恙不一样。秋娘看得出来,这丫头不是认命。她是把什么东西扔了,扔得远远的,再也不打算捡回来。
那天晚上,杨容恙第一次正式接客。
她坐在醉春楼的雅间里,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裳,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对面的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看她一眼,眼睛就直了。
“姑娘叫什么名字?”
“容恙。”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杨容恙。”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轻轻碰了碰客人的杯沿。
“爷,喝酒。”
客人笑着接过酒,手顺势搭在她手上。她没有躲,也没有僵,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有月亮。
和绮罗阁井边一样的月亮。
她收回目光,把酒一饮而尽。
从今往后,杨容恙只为自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