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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李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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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澧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你再问问。”他忽然抓住管事的手,指节发白,“醉春楼那么多人,总有人看见的。那个客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走的?马车是什么颜色的?”
管事被他攥得生疼,挣了两下没挣开:“你冷静点,该问的都问了,老鸨说那客人是外地的,口音听不出来,只说是往北边去的。具体去哪儿,没人知道。”
北边。
李澧覃松开手,退了一步。北边那么大,城池千百座,人海茫茫,他到哪里去找?
他忽然想起杨容恙蹲在井边递给他的那半个烧饼,想起她替他上药时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想起她踮起脚尖搂住他脖子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说:“你有了本事,就来找我。”
他有了本事了。
他好不容易有了点本事了。
可她不在了。
李澧覃转身就跑。
他跑出沈家的院子,跑过二门,跑过前厅,跑出了沈家的大门。门房在后面喊他,他充耳不闻,一头扎进了姑苏城的街巷里。
他先去了东巷。
醉春楼的门脸不大,红漆的柱子掉了漆,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灯笼。李澧覃冲进去,抓着老鸨就问杨容恙的事。老鸨被他吓了一跳,叫龟公来撵他,他死死扒着柜台不肯走,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她去哪儿了?谁把她带走的?”
龟公把他拖出去,扔在街上。他爬起来,又往里冲,被一脚踹在胸口,跌在路边的水沟里。
他躺在那儿,仰面朝天,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混着额头上磕破的血,一起淌进脏兮兮的水沟里。
他爬起来,继续走。
他去问了醉春楼里的姑娘,塞了铜板给跑堂的小厮,蹲在巷子口等了好几天,逮着从醉春楼出来的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杨容恙的姑娘,十六七岁,长得白净,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
有人摇头,有人骂他疯子,有人一脚踢开他。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姑苏城里游荡。白天在街巷里转,晚上就蜷在桥洞底下,或者缩在哪个店铺的屋檐下。他身上的绸缎衣裳很快就脏了、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人瘦得脱了相。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有一天,他走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丁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他站在城门洞里,看着外面那条官道,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北边。
她往北边去了。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被兵丁拦住了:“路引呢?”
他没有路引。他是沈家的人,是奴籍,没有路引,哪里都去不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路,站了很久。天黑了,兵丁换了岗,新来的兵丁又赶他走。他退了几步,靠着城墙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忽然想起绮罗阁的井。
那口井不深,水也不急。他从前在绮罗阁挨了打,就蹲在井边,看着井水里倒映的月亮,一蹲就是半宿。杨容恙有时候会来找他,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后来她开始递帕子给他,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现在他攥着的是自己的衣角,粗布衣裳的衣角,磨得起了毛。
他抬起头,看着姑苏城里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暖融融的。可那些灯火跟他没关系。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一处地方是留给他的。
绮罗阁不要他,沈家容不下他,杨容恙不在了,北边那么大,他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他站起来,沿着城墙根慢慢走。走了很久,走到城西的一片荒地里。那里有个水塘,塘水浑浊,映不出月亮。他站在塘边,低头看着黑沉沉的水面,看了很久。
风从塘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臭的泥味。
他想起杨容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有了本事,就来找我。”
他有了本事了。
可他找不到她了。
李澧覃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像个鬼。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身子往前倾,膝盖慢慢跪在塘边的烂泥里。
水漫过他的手腕,漫过他的小臂,漫过他的肘。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塘边拖了回来。他摔在泥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
“你疯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老头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李澧覃躺在地上,泥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泪水和泥水一起滑下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把人弄丢了。”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蹲下来,伸出粗糙的手,把他从泥里拉起来。
“丢了就找。”老头说,“找不着就接着找。死是最没出息的法子。”
李澧覃被老头拽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站在塘边,浑身湿透,秋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塘黑沉沉的水,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嚎啕大哭。
他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被风灌得生疼。
老头一直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
等他哭够了,老头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饼,塞到他手里。
“吃。”
李澧覃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嚼,混着眼泪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天边有一线微光,是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的。
他慢慢站起来。
“我要去找她。”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北边,我一路往北走,总能找到。”
老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没有路引,出不了城。”
李澧覃攥紧了手里的饼。
“那我就偷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