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画眉走了以后,绮罗阁安静了好一阵子。
老鸨忙着捧新人,楼里的姑娘们争风吃醋,客人们来来往往,谁也没空注意后院那两个灰扑扑的小东西。李澧覃和杨容恙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两粒石子,不起眼,但安稳。
安稳得让杨容恙有时候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李澧覃长高了。
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他像被春天的雨水浇过似的,个头蹿了一大截,比杨容恙足足高出一个头。从前那张干瘪蜡黄的脸也褪了色,露出底下白皙的底子来,下颌线条渐渐分明,眉眼舒展开,竟是一副极清俊的模样。偶尔他弯腰扫地时,阳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连楼里路过的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杨容恙也变了。
她原本就生得不差,只是从前瘦得脱了相。如今吃食上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圆圆的脸颊透着粉,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葡萄。她身量也长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干瘪瘦小,腰肢细软,站在那儿像一株刚抽了穗的嫩柳。
绮罗阁的老鸨是个人精,一双眼睛毒得很。她早先没在意这两个小东西,如今偶然瞥见了,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天傍晚,老鸨把李澧覃和杨容恙叫到了前厅。
两个人站在堂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地靠在一起。老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像是在看两块刚打磨出来的璞玉。
“模样都长开了。”老鸨慢悠悠地开口,“在楼里白吃白喝了这么久,也该给妈妈挣点银子了。”
杨容恙心里一沉,攥紧了袖口。
李澧覃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妈妈的意思是……”
“今晚有客人来,”老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点着名要见你们。容恙去陪酒,澧覃——你也去。换身干净衣裳,别给我丢人。”
杨容恙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妈,”她声音发紧,“奴婢是画眉姑娘的丫头,不是楼里的姑娘……”
“画眉?”老鸨冷笑一声,放下茶盏,“画眉早跟人跑了,你算哪门子的丫头?我花钱买的你,养你这么大,如今该你报答了。别跟我这儿拿乔,今晚不去也得去。”
杨容恙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澧覃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她不去。”
他声音不大,却梗着脖子,下颌绷得紧紧的。
老鸨眯起眼,打量了他两眼,笑了:“哟,还护上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扫地的小杂役,也配在我跟前说话?”
“她不去。”李澧覃又说了一遍,眼睛黑沉沉的,盯着老鸨,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幼兽。
老鸨脸上的笑收了。
她站起来,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厉声道:“两个下贱的玩意儿,装什么情深意切!你们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没数?一个被家里卖出来的庶子,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绮罗阁养你们这么大,是让你们在这演才子佳人的?”
她扬声道:“来人!”
两个龟公应声进来。
“给我打。”老鸨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语气轻飘飘的,“打到他们知道谁是主子。”
龟公上前,一把扯开李澧覃,把他摔在地上。李澧覃挣了两下,被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另一个龟公扯过杨容恙,她拼命挣扎,发簪掉了,头发散了一肩,像疯了一样去抓去打。
“别碰她!”李澧覃趴在地上,嘶声喊,使劲挣着要爬起来。龟公一脚踹在他腰上,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却还是死死瞪着老鸨。
板子落下来,一下,又一下。
打在李澧覃身上,也打在杨容恙身上。杨容恙咬着嘴唇,不肯叫出声,血从嘴角渗出来,是咬破了皮。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李澧覃,李澧覃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打完了,老鸨摆摆手,让人把他们拖回后院。
临走前,老鸨蹲下来,捏着杨容恙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那张脸被打得红肿,却依旧掩不住底子里的清秀。
“这么好的模样,留在我这绮罗阁可惜了。”老鸨松开手,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眯了眯,“东巷的醉春楼前阵子问我有没有好苗子……这丫头调教调教,倒是个好货。”
杨容恙浑身一震。
李澧覃趴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瞪着老鸨,像要扑上去咬断她的喉咙。可他伤得太重了,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指甲劈了,渗出血来。
老鸨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走了。
柴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杨容恙挣扎着爬到李澧覃身边,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他伤得比她重,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脸上也蹭破了皮,嘴角肿得老高。她伸手想碰他的脸,手在半空停住了,抖得厉害。
“你傻不傻。”她声音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他手背上,“你跟他们顶什么……”
李澧覃费力地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在抖,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我不后悔。”他说,嘴肿着,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可眼睛亮得吓人,“我不后悔。”
杨容恙抱着他的头,把他的脸贴在自己怀里。她的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滚烫滚烫的。
“容恙,”他的声音闷在她怀里,带着哭腔,“你别走。”
“我不走。”她说,可她自己都知道这话多没用。老鸨要卖她,她一个奴婢,能往哪走?
两个人在柴房里抱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杨容恙就被两个龟公架了出去。
李澧覃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稻草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和几根长头发,他攥在手里,愣愣地看着。然后他像发了疯一样爬起来,伤口撕裂了也不管,赤着脚往外冲。
跑到后门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口,杨容恙被塞进车里,手被捆着,嘴里塞了布。她看见他,拼命挣扎,呜呜地叫着,眼泪糊了满脸。
李澧覃冲上去,被龟公一脚踹翻在地。
“容恙!”他趴在地上喊,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马车动了。
杨容恙在车里拼命往后看,透过小小的车窗,她看见李澧覃趴在地上,满身是血,伸着手,像要抓住什么。
她看见他的嘴在动,喊的什么她听不见,可她知道。
他说的是“我会找你”。
马车拐过巷口,消失了。
李澧覃趴在地上,不知道趴了多久。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绮罗阁的后门开了又关,有人从他身边走过,骂一句“晦气”,踢他一脚。
他都没动。
天黑了,他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后院,走到井边。
井台冰凉,月亮挂在天上,和从前一样。
他蹲在那里,攥着那几根头发,哭得撕心裂肺,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来他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他看着那轮月亮,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杨容恙,你等我。”
夜风凉飕飕的,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攥紧了拳头,攥着那几根头发,把它们贴在心口。
从那天起,李澧覃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