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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日 ...

  •    日子熬着熬着,也就过去了。

      李澧覃在绮罗阁待了三个月,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旧疤叠着新痕,像是块破破烂烂的抹布。可到底年轻,底子还在,吃得虽然差,个子却悄悄往上蹿了一截,脸上也褪了些稚气,眉眼渐渐长开了。

      他开始不那么怕人了。

      从前他贴着墙根走,像只灰溜溜的老鼠。如今他敢抬头看路了,扫帚也拿得稳了,偶尔还会和楼里送水的伙计搭两句话。杨容恙看在眼里,觉得这是好事,可心里又隐隐发慌。

      李澧覃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倔劲。从前瘦小羸弱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如今身量长了些,那股子倔就慢慢地冒了头。别人推他一把,他不再缩着了,会瞪回去;龟公骂他,他嘴上不还,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憋着一团火。

      杨容恙有天在井边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你别和他们顶。”

      李澧覃把手抽回来,闷声说:“我没顶。”

      “你眼睛里写了。”杨容恙盯着他,“这里是绮罗阁,你越犟,他们越要磨你。吃亏的是你自己。”

      李澧覃不说话了,蹲在井边,拿石子往井里扔,扑通扑通的,像跟谁赌气。

      杨容恙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委屈。十五六岁的少年,本该在家里读书识字、被爹娘疼着,却落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成日挨打受骂,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换谁谁不委屈?可委屈在这地方最不值钱,越委屈越活不下去。

      她蹲下来,轻声说:“你听我一句,忍忍。忍过去了,总会有法子的。”

      “什么法子?”李澧覃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却不是因为想哭,“你忍了这么久,你就有法子了?”

      杨容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没法子。她比谁都清楚,进来了这里,能囫囵个儿地活着就算是命大的了。她见过太多姑娘,卖笑的、卖身的,被糟蹋了,被打了,最后丢出去像条死狗。她也见过楼里的小倌,好看的被人点了去,不好看的做苦力,做到死也没人记得名字。

      她只是还没死。她也只是让他也别死。

      可这话太苦了,她说不出口。

      李澧覃见她沉默,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低着头扯了扯她的袖口,闷声道:“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我就是气。”

      “我知道。”杨容恙拍拍他的手。

      月亮挂在井口上头,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和地上的两个人没什么关系。

      那日的事,说来也怪李澧覃自己。

      楼里来了个客人,喝多了酒,在走廊上撞见杨容恙端着茶盘过来,伸手就往她腰上摸了一把。杨容恙侧身一躲,茶盘摔了,瓷器碎了一地。那客人恼羞成怒,骂她“贱婢”,扬手就要打。

      李澧覃正好在擦栏杆,看见了,手里的抹布一扔就冲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一把推开那客人的手,挡在杨容恙身前,梗着脖子说:“你别碰她。”

      那客人喝得醉醺醺的,被他这么一推,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登时火冒三丈,一巴掌扇过来。李澧覃没躲,硬生生挨了,嘴角立刻渗了血。

      闹起来了。

      老鸨带着龟公赶过来,那客人指着李澧覃骂:“你们绮罗阁什么规矩?一个小杂役也敢跟客人动手?”

      老鸨连连赔罪,转头瞪了李澧覃一眼,使了个眼色。龟公上前就要拖他下去打。

      杨容恙忽然跪下了。

      “妈妈,”她跪在地上,声音却稳得很,“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端茶没端稳,惊了这位爷。他不过是个扫地的,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奴婢替他赔罪。您要打要罚,冲奴婢来。”

      老鸨眯了眯眼,看看她,又看看李澧覃。

      杨容恙是画眉的贴身丫头,画眉正当红,老鸨多少要给她几分脸面。打了杨容恙,画眉那边不好交代。况且这丫头向来乖觉,从不惹事,今天突然出头,倒让老鸨有些意外。

      那客人还在骂骂咧咧,老鸨赶紧安抚,又叫人把李澧覃拖下去,打了十板子,关进柴房,不许吃饭,算是给客人一个交代。

      杨容恙跪在地上,听着柴房那边传来板子落肉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却半分不变。

      等散了,她悄悄去柴房看他。

      李澧覃趴在稻草堆上,屁股上血淋淋的,裤子都粘在肉上了。他见她来了,咧嘴笑了一下,嘴角还带着干了的血渍。

      “你来啦。”

      杨容恙蹲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不吭声。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伤药,是画眉赏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翻出来带在身上了。

      “我给你上药。”

      “你别哭。”李澧覃偏过头看她,明明疼得龇牙咧嘴,还硬撑着说,“我没事,十板子,打不死。”

      “谁哭了。”杨容恙把药瓶拧开,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抹在他伤口上。她手很轻,像怕弄疼他,又像怕他疼得不够。

      柴房里光线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李澧覃趴着,侧着脸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忽然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

      “容恙。”

      “嗯。”

      “我以后……”他顿了一下,“我以后不冲动了。”

      杨容恙手上一顿,抬眼看他。

      “你骗人。”她说。

      李澧覃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疼得嘶了一声,老实了。

      杨容恙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给他上完药,把药瓶留在了稻草堆旁边。

      “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起身要走,李澧覃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杨容恙回头。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杨容恙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只小狗。

      “别惹事了。”

      她走了。门缝里的月光照在李澧覃手上,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还留着拽她衣角时的一点温热。

      画眉要走的那天,绮罗阁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来了个富商,江南那边的,做丝绸生意的,家里金山银山,愿意出三千两银子替画眉赎身,纳她做妾。老鸨起初不肯放,架不住富商加价,加到五千两,老鸨总算松了口。

      画眉要走,杨容恙自然是跟着的。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杨容恙正在给画眉收拾细软。她手一抖,一件玉簪差点摔了。画眉靠在榻上嗑瓜子,斜了她一眼:“怎么,舍不得?”

      杨容恙低着头把玉簪包好,声音平平的:“没有。恭喜姑娘。”

      画眉嗤笑一声,没再理她。

      杨容恙把东西收拾好,趁着天还没黑,去了井边。

      李澧覃果然在。

      他大概也听到消息了,蹲在井台边上,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脚步声,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转过身。

      “你来了。”

      月光照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偏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杨容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井边的风很凉,吹得杨容恙鬓角的碎发飘起来,李澧覃伸手想替她别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一早。”

      李澧覃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那你以后好好的。”

      杨容恙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很少笑。李澧覃认识她这么久,见她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圆圆的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你就跟我说这个?”她问。

      “我……”李澧覃急了,抓耳挠腮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我、我想说……”

      他说不出来。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还给李府的老先生了,词啊句啊的,他不会。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攥着心,喘不上气来。他看着她,看她圆圆的臉,看她沉静的眼睛,看她鬓角那缕碎发,看她站在月光里的样子。

      他想说你别走。

      他想说我跟你一起走。

      他想说我喜欢你。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十五岁,她十六岁。他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拿什么留她?

      “容恙。”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抖。

      “嗯。”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像下了天大的决心,“我喜欢你。”

      说出来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井边的月光里,像一片叶子掉进了水里。

      杨容恙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这个毛躁的、倔强的、笨嘴拙舌的少年,看他通红的眼睛和通红的耳朵,看他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井边吃烧饼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推开那个客人的样子,梗着脖子,像只护食的小狗。她想起他在柴房里拽着她衣角,喊她名字的样子。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还有薄茧,是扫地磨出来的。

      “李澧覃。”她也喊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你听着,”杨容恙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我跟着画眉去江南,未必是坏事。到了那边,我不再是绮罗阁的奴婢了。我会有工钱,能攒下来。你在这边,好好活着,别惹事,别挨打。等有一天……”

      她顿了一下。

      “等有一天你有了本事,你就来找我。”

      李澧覃攥紧了她的手,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我会的。”他说,“我一定会的。”

      杨容恙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擦了擦眼泪,又替他把歪了的领口正了正。

      “别哭了。”她说。

      “我没哭。”他吸着鼻子。

      她笑了,酒窝又露出来了。

      井边的月亮照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像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两天后,画眉的马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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