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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李澧覃 ...

  •   李澧覃十五岁那年,被夫人卖入了青楼。

      他是李府庶子,姨娘早逝,嫡母对他恨之入骨。李府孩子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夫人便寻了个由头,说他偷了老爷的玉扳指,一顶小轿抬出后门,牙婆子数着银钱笑弯了眼。

      他瘦小,身量未足,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看着倒像十二三岁的孩子。绮罗阁的老鸨上下打量他一番,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啧了一声:“模样倒是齐整,就是太瘦了,养养罢。”

      养了半月,他依旧是那副干瘪样子,风一吹就倒。老鸨没了耐心,让他换了粗布衣裳,在楼里做洒扫的活计。

      扫不完的地,擦不完的栏杆,楼上楼下跑得腿软。他没做过这些,笨手笨脚,扫帚拿得歪歪扭扭,帕子拧不干,水渍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龟公看见了,一脚踹在他腰上,骂:“连个地都扫不明白,你是猪吗?”

      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台阶角,疼得眼前一黑,却没吭声。

      青楼里挨打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做错了要打,做慢了要打,有人心情不好也要打。他学会了缩着脖子走路,像一只受惊的猫,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穿行。楼里的姑娘们看不见他,客人们看不见他,偶尔有人踢到他,还要骂一声“晦气”。

      只有杨容恙看得见他。

      杨容恙是花魁画眉的奴婢,也是被卖来的。她比李澧覃大一岁,十六了,瘦瘦小小的姑娘,脸圆圆的,眼睛却很沉静,像是早早地就明白了命是怎么回事。她伺候画眉梳妆、端茶递水,偶尔得了空,会偷偷塞给李澧覃一个馒头。

      那日李澧覃又挨了打,龟公嫌他扫地扬了灰,一巴掌扇过来,他耳朵嗡嗡响了半日。入夜,他缩在后院的井边,拿冷水敷脸。月光照下来,井台冰凉,他攥着衣袖擦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肯掉下来。

      杨容恙端着铜盆过来打水,看见他,顿了顿。

      她没说话,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半个烧饼,塞进他手里。

      “吃。”

      烧饼还带着一点体温,可能是她晚饭省下的。李澧覃攥着烧饼,喉咙发紧,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杨容恙没走,就蹲在旁边看他吃。月光铺在她脸上,她眼睛很亮,神情却很淡,像看惯了这些事,也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别哭,”她说,“哭也没用。”

      李澧覃咬了一口烧饼,含糊地说:“我没哭。”

      杨容恙没拆穿他,只是伸手拂掉他肩上落的一片枯叶。

      “你叫什么?”

      “李澧覃。”

      “我叫杨容恙。”她站起身,端起铜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挨了打,来井边。我有时候在这儿。”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李澧覃坐在井边,慢慢把烧饼吃完,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月光照着他瘦小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姨娘死前握着他的手,说“活着就好”。

      他活着。像一条野草,被踩在泥里,却还活着。

      夜风吹过,楼里传来姑娘们的笑闹声、丝竹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把脸上的伤藏进阴影里,回柴房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又得去扫地。

      但那之后,他每次挨了打,都会去井边坐一会儿。

      有时候杨容恙在,有时候不在。

      她在的时候,不说话,就蹲在旁边陪他。有时候给他带一块点心,有时候只是递一条湿帕子给他擦脸。

      井边的月光很凉,两个人蹲在那里,像两只无家可归的小兽。那轮月亮,和那个不说话也懂他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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