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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彻底抹去的人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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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一直忍不住去看那三张空椅子。
教室里明明只有四十三个人,可那把多出来的椅子,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摆在了那里,没有一个人觉得突兀,没有一个人问"这张椅子哪来的"。它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我今天才"看见"。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那是不是李萌?
午休过后,全班的人陆续回到教室。我下意识地,去找李萌的身影——她坐我后面两排,那个扎高马尾的、爱笑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空的。
没有书,没有书包,没有人。桌面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我心里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李萌呢?"
没人回答。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随即,坐在那附近的同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低下头,各忙各的。
我扭头,看向沈逾,声音有些发急:"李萌没回来。你看到李萌了吗?"
沈逾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李萌是谁?"他说。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李萌。"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就是那个……那个捡了饭卡的新生。坐我后面两排,扎马尾的那个。她今天早上还——"
我猛地顿住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竟想不起李萌的脸了。
明明刚才,我还能清清楚楚地说出她捡饭卡时的一举一动,说出她笑起来时那点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当我真的去想她那张脸时,脑海里却像被人泼了一层浓雾,雾后面,只有一个模糊的、正在淡去的轮廓。我越是想看清,那个轮廓就越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拽着她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往浓雾深处拖。
我不甘心。我死死抓住那点轮廓,拼命回想她早上走进教室时的样子、她跟我说话时的声音、她马尾辫甩动的弧度——可每一样,都在我抓住的瞬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明明早上她还冲我笑得那么灿烂,明明她捡饭卡时我还劝过她,明明她刚刚还坐在食堂里,低头看着空餐盘……可现在,当我试图在脑子里拼出她的模样时,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扎着高马尾,圆脸,爱笑。可再细一点,她的五官、她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想不真切。
我慌了。我拼命地在记忆里翻找,想抓住那个女孩的任何一个细节。我记起她捡饭卡时的样子,记起她说"我办事你放心"时的语气,记起她在食堂里冲我笑时,那点没有防备的天真——可这些记忆,正在以我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褪色、模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我脑子里往外擦。
我忽然害怕起来。我怕的不是她消失——在这所学校里,我已经见过太多消失。我怕的是,我明明知道她曾经存在,却留不住她的样子。我怕终有一天,连我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在某一天,忽然面对一张多出来的空椅子,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椅子上,曾经坐着谁。
那样,她就真的,彻彻底底地,不存在了。
"为什么……"我喃喃着,"为什么我记得她,又记不清她?"
沈逾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开口,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记得她。因为你还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可是别人……"我猛地抬头,看向教室里那些低着头的人,"别人都不记得了?"
"他们从来就没有记住过。"沈逾说,"对大多数人来说,她只在他们的记忆里,存在过很短暂的一瞬间。等那一下'存在'被抹掉,她对他们来说,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寒意。
我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李萌的座位前。桌面干干净净,桌角没有任何刻痕,像是这间教室,从来就只摆了四十三张桌子。我弯腰,摸了摸那块桌板,想着能不能找到一点她存在过的痕迹——哪怕是她蹭过的一点灰,一个手指印。
什么都没有。
我直起身,忽然想到什么,快步冲向讲台,抓起那本点名册,一页一页地翻。
入学那天,周明远点过四十五个名字。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里面有一个"李萌"。可现在,我翻遍整本点名册,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没有"李萌"这个名字。一个都没有。
那本点名册上,只剩下四十四个名字。不对,是四十三个活着的、加上那些空椅子的名字……我数不清了,我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忽然记起,入学那天,我数人头数到四十三,数名册数到四十五。那时我还以为,只是自己数错了。可现在,我终于明白那多出来的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从第一天起,这间教室里,就有两个人的位置,是给那些"被抹掉的人"留着的。他们走了,他们的名字和座位还留在原地,等着下一个被塞进来的人。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点名册,浑身发冷。
我终于明白了。这所学校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会杀人。杀人,好歹还有尸体,还有血迹,还有人记得那个人的存在。可这所学校,它在抹去一个人之前,先把这个人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擦干净。让所有人都忘了,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让她的名字从点名册上消失,让她的座位变成空位,让她的存在,像水渍一样,从这间教室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我抬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三张空椅子。第三张空椅子,依然静静地摆在那里,椅面微微下陷,带着一点"刚刚有人坐过"的温度。
可我盯着它,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张椅子上,曾经坐着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的眼睛,忽然有些发涩。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砚。"沈逾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别看了。看再多,她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我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就把她忘了。"
沈逾沉默了一下。
"你忘不掉她,就够了。"他说,"在这个地方,能有一个人记得她曾经活过,她就不算真的消失。"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本被抹去一个名字的点名册,很久,没有说话。
教室里,上课铃响了。那些低着头的人,陆陆续续抬起头,翻开课本,开始上课。没有人提起李萌,没有人提起食堂,没有人提起那个被黑暗吞没的午后。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麻木,死气沉沉。
只有我知道,这间教室里,又少了一个活人,又多了一张空椅子。
只有我知道,那个叫李萌的女孩,曾经来过。
窗外,那只属于我的、贴在学生证照片边缘的灰色轮廓,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又深了一点。
我低头,看着自己照片上那张脸边缘越来越明显的灰雾,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念头——
今天被抹掉的是李萌,明天会不会是我?后天,会不会是这个班里,任何一个"记得太多"的人?
不。我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不能让自己就这么被抹掉。李萌消失得无声无息,是因为她没有防备,不知道自己踩进了死线。可我不一样——我知道这所学校在做什么,我知道每一条规则背后都藏着什么,我甚至,还有沈逾说的那份"忘不掉"的记忆。
只要我还记得,我就还有办法。
我握着那张边缘发灰的学生证,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林砚,你记住了。别像他们一样麻木,也别像李萌一样天真。你要活着,活着走出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