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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滞留者的黑夜 那扇玻璃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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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玻璃门合上之后,我站在门外,脚底像生了根。
午休的钟声已经停了。可食堂里的动静,却透过那扇厚重的门,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先是那几百盏日光灯熄灭的声音,滋滋的,一盏接一盏,像是什么东西掐断了它们的电源。然后是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接着,忽然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生生掐断的惊叫——可那声音只起了一个头,就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我攥着拳头,站在门口,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却一步都迈不开。
我知道我不该管。我知道这所学校里,多看一眼都可能是找死。可那个被黑暗吞没的人里,有李萌——那个早上还冲我笑得没心没肺、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的女孩。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忽然意识到,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食堂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关上了,连百叶窗的缝隙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整栋食堂楼,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却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从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隔着厚重的玻璃门,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着,它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我听清了——那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食堂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地,从食堂的某个方向,缓缓地走出来。
脚步声走得极慢,慢到几乎听不出节奏,却又极稳,没有一丝犹豫,像是一条早已走过千百遍的路。
我猛地想到一个画面:那个站在打饭窗口后面、面无表情的食堂阿姨。
那个声音里没有一丝人的气力。它太轻,太稳,太有规律,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被人拨动之后,就再也不会停。在这样一片黑暗和恐慌里,这样的脚步声,比任何嚎叫都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它表明,那个正在走向他们的东西,一点都不急,一点都不怕,因为它笃定,那些被困在黑暗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一直站在后厨里。现在,食堂熄灯了,所有被困的学生都在黑暗里。而她,正从那扇后厨的门后,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食堂阿姨毫无活气的脸,闪过她那半睁的、几乎不转动的眼珠,后背的寒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我听见黑暗里,有学生开始哭喊。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他们也知道,大声喊叫只会招来更可怕的东西。接着是桌椅被撞动的声音,有人慌乱地想跑,却不知道往哪跑,在一片漆黑里跌跌撞撞。
有人的声音,从开始时的惊慌,慢慢变成了绝望的哀求。有人喊"求求你",有人喊"我错了",还有人在黑暗里不停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什么罪过都认下来,只求那个脚步声别再靠近。可那脚步声,自始至终,一步都没有加快,也一步都没有停下。
然后,有一个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
那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前一秒还在哭喊,后一秒,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猛地哑了下去。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巨响,像有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再然后,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过。
仿佛有人,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安静地、彻底地,带走了。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从食堂最深处传来,极细,极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别……过来……"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虚弱,颤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李萌。我只知道,当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时,门里所有的挣扎声,忽然都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缓缓地,走了过去。
我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指甲掐进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有一个瞬间,我真的很想撞开门冲进去,把那些学生,把李萌,一个都不落地拖出来。我知道,那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机——只要有人进去,也许那脚步声就会停。
可那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亲手摁了下去。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入学第一天,沈逾在课桌边对我说的那句话:"你看到的东西,也是有人故意留给你看的。"我更记得,这所学校里,每一条规则,都是用血写成的。如果我冲进去,非但救不了他们,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到时候,这间教室里,就又要多一把空椅子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她。我甚至不能推开那扇门——第六条规则没说,但第一条规则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得无故旷课,不得……不,是第五条规则,用餐时间必须在这期间完成就餐。12:10之后,我还待在食堂,我就是在违反规则。
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后退。
门里彻底安静了。连呜咽声都没有了。只剩下那极轻的、光脚踩过地砖的脚步声,还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没有停。
我不知道那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哪里。我只知道,当我终于退到教学楼楼下时,午后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暖得发烫,可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冲回教室,一屁股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低头,看见自己握着笔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掌心里,被指甲掐过的地方,渗出几道血痕,可我当时一点都没觉得疼。我的耳边,还在回响着那个声音——那个在黑暗里断掉的、男生的哭喊,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光脚踩过地砖的脚步声。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这一眼,让我心里又是一沉。
教室里安安静静,同学们低着头,该看书看书,该写字写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提起食堂,没有人提起那些被困在黑暗里的学生,像是那个被吞没的午后,根本不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
我攥着笔,手还在抖。我忽然很想去找个人问,想问他们,食堂里那些学生,到底怎么样了。
可我抬起头,看着满屋子低着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忽然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食堂回来的那个下午,我发现,班里的人,看我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敌意,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他们像是看到了一个本不该看到这些的人,一个"记得太多"的人,像是多看我一眼,都会被殃及池鱼。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几个同学,看我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近乎怜悯的神色。那种眼神,我后来才明白,是"看一个快要死的人"的眼神——他们早就知道,像我们这样"记得太多"的人,在这所学校里活不长。
只有沈逾,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翻着那本旧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当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他"那些被困在食堂里的人,会怎么样"时,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四个字:
"会消失。"
"消失?"我盯着他,"像李萌那样?"
沈逾没有回答。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教室后排,某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教室最后一排靠墙,那两张空椅子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第三张空椅子。
那张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椅面微微下陷,带着一种"刚刚有人坐过"的弧度,却空着,没有一个人。
我盯着那张多出来的空椅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怎么都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