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学留校条例》疏明

10、恒定的四十五名额 李萌消失之

　　李萌消失之后的第三天，班主任周明远，终于来点了一次名。
　　那是一个上午，第一节课刚上课，周明远端着保温杯走进来，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上周大家刚入学，事务多，咱们一直没有好好点过名。"他说，"今天补上。从学号一号开始，念到名字的，站起来应一声。"
　　他说这话时，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圆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弯着，像是真的只是例行公事。可我坐在倒数第二排，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却莫名地一阵发紧。
　　我太清楚这所学校了。每一次"例行公事"，背后都藏着点别的什么。
　　"一号，张倩。"
　　"到。"
　　一个女生站起来，声音清亮。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靠窗第三排那个总爱往外看、偶尔会僵住的女生。她还活着，应声的样子和往常一模一样。
　　"二号，李昊。"
　　"到。"
　　"三号……"
　　点名就这样，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念下去。教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动作熟练，应声整齐，像是在配合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的仪式。
　　我坐在座位上，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
　　念到某个名字时，那个对应的座位却没有人站起来。可周明远的笔，还是在那本点名册上，稳稳地画了一下，像是替那个人，应了那一声"到"。我数了数，这样的名字，一共有三个。不多不少，正好是后排那三张空椅子的数目。
　　一、二、三……一直数到末尾。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周明远合上点名册，微笑着说："好，四十五人，一个不少。"
　　四十五人。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四十五人。可这间教室里，分明只有四十三个人坐在这里。加上那三张空椅子……也不到四十五。李萌消失了，那个在食堂被吞掉的男生消失了，可名册上的名字，还是四十五个。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师，刚才念到的，是四十五个名字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整个教室的空气，像是被我这句话震得凝固了一瞬。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那双眼睛，却有一瞬间，像是沉淀了一点很深很冷的东西。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林砚同学，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往下说，可余光里，我看见沈逾在桌下，极轻地摇了摇头。
　　我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我说，"我就是……刚才走神了，怕听漏了。确认一下。"
　　周明远"嗯"了一声，又看了我两秒，才收回目光，走下讲台，像是没再放在心上。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看我那两秒里，眼神里那点深冷的东西，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他走下讲台，路过我那排座位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我，只是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圆框眼镜，像是很自然地，看了一眼我桌上那张学生证。我顺着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张学生证边缘的灰雾，好像又比早上深了一些。
　　我心里一凛，飞快地把学生证翻了个面，压在课本底下。
　　课间，我压低声音，问沈逾："四十五个名字，可教室里只有四十三个人。李萌不见了，可她的名字……"
　　"还在名册上。"沈逾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她走了，可她的名字和座位，还留着。"
　　"那多出来的名字是谁的？"我追问，"刚才点名，念到李萌的时候，站起来的是谁？"
　　沈逾沉默了一下。
　　"没人站起来。"他说，"可名字，还是被念到了。而且，被记上了'到'。"
　　我的头皮，猛地一麻。
　　"你的意思是……那四十五个名字，不管人还在不在，都会被记上'到'？"
　　"这里的人数，永远是四十五。"沈逾终于抬起眼，看着我，"不管走多少人，不管添多少空椅子，这个数字，都不会变。走一个，就有一个空位补上；空位多了，就会有新的名字补进来。七中的人，永远四十五个。"
　　我心里一阵发凉："那……那些被抹掉的人，他们去哪了？"
　　"去哪了不重要。"沈逾说，"重要的是，他们走了，可'四十五'这个数字，还在。这所学校，靠这个数字活着。每一个消失的人，都会变成一把空椅子，留在原地，等着下一个被塞进来的人顶替他的位置。"
　　"那他们到底……还算活着吗？"我盯着他，"那些空椅子，那些被抹掉的人，他们还在不在？"
　　沈逾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响过了一轮。
　　"在。"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他们还在。只是……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还在了。他们坐在那里，应着名，过着日子，可他们自己，早就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活人'了。"
　　我心里一阵发寒。我忽然想到李萌，想到那个食堂里被吞掉的男生，想到他们在被抹掉之前，是不是也曾像这样，坐在教室里，应着名，过着日子，浑然不觉。
　　我攥紧了拳头，指尖发白。
　　我忽然想起，入学第一天，我数人头数到四十三，数名册数到四十五，还以为是自己数错了。现在我才明白——那多出来的两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预留"的。这间教室，从一开始，就打算好让谁消失，让谁顶替，让谁永远成为那把空椅子。
　　"那……活人到底有多少？"我盯着他，"这四十五个名额里，真正活着的，到底有几个？"
　　沈逾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眼，扫过这间教室——那些低着头的人，那些麻木的脸，那三张空椅子。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数过吗？"
　　我愣住了。
　　我下意识地，又去数了一遍教室里坐着的人。一、二、三……四十三。四十三个人，坐在四十多个座位上，低着头，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影子。
　　可这一次，我越数，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我不知道，这四十三个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的活人"。
　　那个总爱往外看、会僵住的张倩，她是不是活人？那个午休手悬在半空的女生，她是不是活人？那些低着头、从不对视、从不出声的老生，他们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活人，可他们真的都是活人吗？
　　还是说，这四十三个人里，有一些，其实早就像李萌一样，被抹掉了，只是他们的"壳"还留在这里，继续坐着、应着名、过着日子，连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我数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数不清。
　　因为分辨一个"活人"和一把"空椅子"之间的区别，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一排排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室里的四十三个人，低着头，安安静静，像一群被定格在琥珀里的影子。
　　我坐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这座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一把正在慢慢变空的椅子——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顶替的，会是谁。
　　我甚至开始忍不住想，这四十三个人里，会不会早有一些，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他们也许只是坐在这里，应着名，写着字，过着日复一日毫无意义的生活，可他们自己，早就和那些空椅子一样，是空的了。
　　我又想到那本点名册。四十五个名字，一个不少。可这四十五个名字背后，究竟还剩下多少颗还会跳的心，我数不清，也不敢去数。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每当我看到班里有人站起来应名，我都会忍不住去想——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到底是他在应，还是他坐着的那个"位置"，在替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