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学留校条例》疏明

7、一千二百秒食堂时限 那天中午的

　　那天中午的铃声响过，我没有立刻去食堂。
　　我坐在座位上，隔着两排人，远远地看着李萌。她还在低头收拾课本，把那本书塞进书包里，动作轻快，完全没注意到我投过去的目光。她校服内侧口袋里，还鼓着那个蓝色的、她小心翼翼放进去的饭卡轮廓。
　　"别看了。"沈逾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低低的，"你拦不住她。"
　　"我没想拦。"我说，"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会怎么样。"
　　沈逾没接话。他把那本旧书放进书包，起身，说了一句："吃饭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你不想跟她一起被困在食堂，就早点去。"
　　我心头一凛，跟着他出了教室。
　　第七中学的食堂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我从入学那天起就没来过——前些天一直没顾上，中午不是回宿舍就是随便对付。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推开食堂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一开，一股死寂的凉气扑面而来。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可整个大厅安静得不像话。几百个学生端着餐盘，坐在一排排长条餐桌前，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送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偶尔一两声呛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亮，可照进这食堂里，像被什么吸走了一大半温度，变得白惨惨的，没有一丝暖意。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我走过去，排在队尾，目光却忍不住扫向打饭窗口后面站着的那些食堂阿姨。
　　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围裙，戴着白色帽子，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口后面，手里握着大勺，一勺一勺地往递过来的餐盘里舀菜。动作机械，均匀，精确，没有一丝多余。舀完，把餐盘往前一推，头也不抬，等着下一个。
　　我盯着其中一个阿姨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太安静了。
　　不只是她不说话。是她整个人，从眼神到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像是站在那里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会动的躯壳。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几乎没有转动，落在我身上时，像隔着一层雾，又像根本没在看我。
　　"别盯着她看。"沈逾端着餐盘从我身边走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第五条规则，只说了用餐时间。没说可以盯着食堂里的人看。"
　　我猛地收回目光。
　　第五条规则——每日11:50至12:10为食堂用餐时间，须在此间完成就餐。
　　我抬眼，去看食堂最前方那面墙上的大钟。指针正指向11:54。还差十六分钟，12:10。
　　十六分钟，够不够我打完饭、吃完？
　　我加快了动作，往前排。队伍移动得不算慢，但也不算快。我注意到，几乎每个走到窗口前的学生，都和我一样，动作利落，接餐盘、打饭、道谢（虽然没人应）、转身走人，一气呵成，像是在执行一套刻进骨子里的流程。没有人跟食堂阿姨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终于轮到我。窗口后的阿姨把一勺菜扣进我的餐盘里，动作机械得没有一丝停顿。我接过餐盘时，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勺菜——看不出是什么，灰褐色的一团，煮得稀烂，连个完整的形状都没有。我心里发毛，可我没有资格挑。在这所学校里，能吃上饭，已经是幸运。
　　我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边的空桌坐下，开始吃。
　　我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往下咽，一边吃一边留心着周围。可很快，我注意到另一件事——这间食堂里，不是所有人都在跟我一样赶时间。
　　坐在我对面那桌的，是两个新生模样的男生。他们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着什么，偶尔还笑一下，吃得慢悠悠的，像是完全没把那面墙上的大钟当回事。靠窗那边，还有个女生，端着餐盘，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手机。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钟。11:57。
　　还有十三分钟。
　　我心里替他们着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冲过去告诉他们"再不快点吃你就要被困在这里"——先不说他们信不信，在这样一个安静得可怕的食堂里，任何突兀的举动，都可能惹来不该惹的东西。
　　我又飞快地扫了一圈食堂。除了那两个聊天的男生、那个看手机的女生，还有几桌也迟迟没有吃完。有人把饭菜拨来拨去，就是不肯往嘴里送；有人端着碗发呆，像是在神游；还有人已经吃完了，却坐在原地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忘了自己该走。
　　他们大多是新面孔——和我一样，这个学期才入学的新生。而那些老生，几乎都在12点之前，就陆陆续续端着空餐盘走了，一个不剩。我忽然明白，那些老生，早就用血学会了这条规矩：这个食堂，是留给新人的筛子。
　　我埋头，把餐盘里的饭菜飞快地吃完，又灌了两口水，看了一眼钟——12:03。
　　还差七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慢了速度，用余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寻找李萌的身影。
　　李萌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正低着头吃饭。她吃得也不快，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光，像是在发呆。我心里一沉，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萌面前的餐盘，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餐盘上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没有，可她握筷子的手，还在往嘴里送着空筷，一下，一下，机械地咀嚼着，像是在吃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心头一凉，猛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睛半垂着，眼神涣散，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些，白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脸上一点一点抽走血色。
　　我攥紧了筷子，喉咙发紧。我想叫她，可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出来。我知道，就算我叫她，她也未必听得见了。
　　她捡起的那张饭卡，已经在开始"接管"她了。
　　"12:07。"沈逾的声音忽然在我身侧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平静，"你该走了。再不走，你也走不掉了。"
　　我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大钟——12:07。还有三分钟。
　　我霍地站起身，端起空餐盘，飞快地往回收处走。走过李萌那张桌子时，我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李萌。"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时间要到了。该走了。"
　　李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么天真，那么没有防备，可她的眼神，却有一瞬间的空洞，像是隔着什么在看。
　　"嗯，好呀。"她说，"我吃完就走。"
　　"你没在吃了。"我说，"你的餐盘是空的。"
　　李萌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干干净净的餐盘，像是这才注意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对啊。"她喃喃地说，"我是不是……忘了吃了？"
　　我心里一沉，没有再说话。我转身，快步走向回收处，把餐盘放好，大步朝食堂大门走去。
　　我身后，大钟的指针，正一点一点地，滑向12:10。
　　我走出食堂大门的那一刻，午休的钟声，忽然"当"地响了起来。
　　钟声拖得很长，在整栋食堂楼上空回荡。我站在门口，回头，透过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看见食堂里还坐着不少人——那些拖延的新生，有的还在慢悠悠地吃，有的正放下筷子，像是终于想起来要走了，还有的，比如李萌，依然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空餐盘，一动不动。
　　玻璃门在我身后，"咔嗒"一声，缓缓合拢。
　　门缝里，我看见那些还没走的学生，像是同时被什么定住了，动作僵在半空。食堂里那几百盏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开始熄灭。
　　黑暗，从食堂最深处，一点一点，漫了出来。
　　门缝越来越窄，最后一线光，也被合拢的玻璃门夹断。我站在门外，隔着那层越来越模糊的玻璃，看见里面那些被定住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沉入黑暗里。李萌的身影，就在他们中间，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正在被水浸湿的纸，一点一点，洇开、变淡、消失。
　　我猛地伸手，想推那扇门——可我的指尖刚碰到玻璃，就触到一股彻骨的冰凉，像是那扇门，已经不再是门，而是某种我不敢触碰的东西。
　　我缩回手，退后一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看着里面那片正在被黑暗吞没的人影，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