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学留校条例》疏明

23、默唱的幸存者 升旗仪式，

　　升旗仪式，结束了。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结束的。我只记得，当那阵令人窒息的安静终于散去，当周围重新响起正常的人声，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像是被人从那场巨大的、窒息的寂静里，一点一点地，捞了上来。我的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那阵国歌的余音。我的后背，被冷汗浸透，紧紧贴着的校服，又凉又沉。我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撑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我低着头，迟迟不敢抬眼去看那面旗杆。
　　直到有人开始散场，队伍开始朝教学楼的方向挪动，我才敢慢慢地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面国旗。
　　那面国旗，又变回了红色。
　　鲜亮的，正红色的，像一面普通的、正常的国旗，静静地垂在旗杆顶端。没有一丝暗沉，没有一点锈迹，像是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我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我刚才站过的位置，扫了一眼那些和我一起列队的学生。我心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清点——我还记得，升旗开始前，这附近站着哪些人。此刻，他们是不是都还在？
　　我数着数着，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认得的那些面孔，大多还在。可就在我数到一个我很确定，升旗前明明站在我斜前方的同学时，我愣住了——那个位置，空了。
　　我不死心，又往前数、往后数，确认了一遍。可无论如何，那个我印象里"应该在那里"的人，就是不见了。像是他从来没有站过那个位置一样。
　　有两个位置，空了。
　　不是那两个直视国旗的新生——他们明明还站在队伍里，只是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层薄薄的影子。空掉的，是另外两个位置。两个我刚才还记得清清楚楚、就站在我不远的位置。
　　他们去哪了？
　　我茫然地，四下张望。可四周的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朝教学楼走去，没有人回头，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提起任何消失的人。像是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甚至想不起来，那两个消失的人，具体长什么样了。我明明记得升旗前，他们就在我不远的地方站着，可当我去回想他们的脸时，却发现，他们像是被人从我记忆里，轻轻擦去了一角，只剩下两个模糊的、没有轮廓的影子。
　　我心头一紧。我知道，那两个人，不仅身体从操场上消失了，他们的存在，也在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一点点地，褪去。就像李萌，就像赵凯。
　　我忽然明白过来——在升旗仪式上，直视那面黑旗的，不止那两个新生。还有别人。只是那些人，已经连"透明的影子"都没有留下，直接被抹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他们甚至比李萌、比赵凯消失得更彻底。至少李萌和赵凯，还留下过一把空椅子、一点我"记得"的痕迹。而这些人，连我的记忆里，都没能留下一个清晰的名字。我明明知道升旗前操场上有那么多人，可此刻，我却怎么也数不清，到底少了几个人，少了谁。
　　我站在散场的人流里，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
　　这场升旗仪式，一场下来，这座学校里，到底少了几个人？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去数。因为在这里，"少了几个人"，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任何人提起的数字。它只会安静地，被那本永远写着"四十五"的点名册，悄无声息地，抹平。
　　我低着头，跟着人群往教学楼走。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我侧后方投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班长苏晓。
　　她站在队伍旁边，没有急着走。她手里，握着那本小小的、深蓝色的记录本，正低着头，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地点着，像是一个一个地数着什么。
　　我顺着她的笔尖，隐约看见，她正把那本记录本上的某个名字，一笔一笔地描了一遍。
　　她描得很慢，很仔细，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她的笔尖，落在那个名字上，一笔，又一笔，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纸上深深地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那个名字，离我有点远，我一时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笔迹描画的方向，像是在对着我站着的这一排。
　　我心里一紧，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不敢再看她。
　　可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想在身后那些嘈杂的脚步声里，分辨出苏晓有没有跟上来。我没有听到脚步声。可我总觉得，有一道目光，正穿过散场的人群，一直，落在我后背上。
　　直到我走进教学楼，那道视线，才像是终于移开了。
　　我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我心里那个疑问，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苏晓那本记录本上，她描画的那个名字，到底是谁？
　　是我吗？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口袋里那张学生证，想看看它边缘的灰雾，是不是又深了一点。可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不敢看。我害怕，如果那灰雾真的又深了，我今晚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攥紧拳头，把那点念头，硬生生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