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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崩溃的窥探者 赵凯,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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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凯,是在两天之后彻底崩溃的。
那两天里,我注意到,赵凯越来越不对劲。他上课时,常常无缘无故地,忽然抬起头,瞪向天花板,像是听见了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停在某个楼梯口,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半天不动。他甚至开始自言自语,声音极低,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着话。
有一天课间,我故意绕到他座位附近。我听见他,正对着面前的空气,用一种又轻又急促的声音,说着:"别过来……你别过来……我没看见你……我什么都没看见……"可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像是那里真的站着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东西。
我心里一阵发凉。我太清楚那种状态了——那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赵凯,已经不只是"看见"了四楼,他已经被那个东西,缠上了。
我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我没法做什么。在这所学校里,一个"看见太多"的人,就像一盏在黑夜里亮得太久的灯,迟早,会招来那些东西。
我想过要提醒赵凯。可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难道要告诉他,别再看那块牌子了,别再说那个词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才能活下去?可我看得出来,赵凯,已经陷得太深了。那块牌子,那个"四楼",像是已经成了他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的东西。
而赵凯,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那天,是课间。赵凯忽然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它在叫!"他大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们听见没有?它在叫我!它在楼上叫我!"
整个教室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些目光里,有迷茫,有恐惧,有麻木,还有一点点,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行了的人"的、几近怜悯的神色。可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空气像凝固住了一样。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有几个老生,在赵凯站起来喊话的那一刻,身体不约而同地,绷紧了一点——他们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比赵凯更早、更清楚地知道,在这间教室里,喊出那个词,意味着什么。
可没有一个人,开口提醒他,让他停下。
"四楼!"赵凯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四楼就在上面!它一直在叫我!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为什么都不去看?!"
他一边喊着,一边后退,指着天花板,像是上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逼近。
"那是四楼!那是我们学校的四楼!你们都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为什么装看不见?!"
他的声音,在整个教室里回荡。可坐在座位上的那些人,只是低着头,像一群没有生命的木偶。没有人应他,没有人拦他,没有人告诉他,让他小声一点,让他安静下来。他们就那样,任由他一个人,在教室中间,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个禁忌的词。
我坐在座位上,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里。我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喊了。可我又不敢动。我太清楚,在这所学校里,那个词,是不能被大声喊出来的。
我偷偷地,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门口。
周明远,我们的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
他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教室里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没有制止,没有安慰赵凯。他就那样远远地站着,圆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是看一个"正在发疯的学生"的眼神。
那是一种,像是猎人,在看一只已经中了陷阱的猎物的眼神。
他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不靠近,也不离开。他甚至没有像别的老师那样,喊一声"赵凯,你坐下"或是"你冷静一点"。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上——近得能看清赵凯每一个崩溃的细节,远得又像是在说:这件事,与我无关。
他在筛选。他也在等——等这个"看见了太多"、又"藏不住"的学生,自己把自己送进那个深渊。
"四楼!"赵凯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我真的看见了!它是真的!它就在上面等着我们——"
他喊着,忽然,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
他僵在原地,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空洞。
刚才那副声嘶力竭的样子,一点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茫然。他的眼珠,慢慢地,不再转动。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刚才喊话时的形状,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木偶。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明远端起保温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他像是终于看完了这场戏,缓缓地转过身走开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他没有制止,没有安慰,也没有任何像是一个老师看到一个学生崩溃时该有的反应。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赵凯那副空洞的样子,后背的寒意,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我忽然意识到,赵凯,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看见了四楼,喊出了四楼,碰了那道被下了封印的门。而现在,那道门,正一点一点地,把他整个人,从这所学校里,抹去。
就像李萌一样。就像那些被抹掉的人一样。
只是赵凯,是被他自己,亲手推进去的。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赵凯崩溃时那副样子——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四楼",喊着"它真的存在",而整间教室的人,只是低着头,任由他被自己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吞噬。
我忽然觉得,在这所学校里,最可怕的或许不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而是那些明明看见了、却选择沉默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沉默,亲手,把一个又一个"看见了太多"的人,送进深渊。
而我,会不会有一天,也成为下一个赵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一件事——
在这所学校里,"看见"是一种诅咒。而"说出来",就是死亡。
那天之后,赵凯没有再来上课。
没有人提起他。没有人问过他去了哪里。他就那样,从这间教室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一粒掉进湖水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
我后来试着,去回想赵凯的样子——那个在楼梯上,脸色发白,跟我说话时会发抖的男生。可我发现,他的脸,正在我记忆里,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像一张正在被水浸湿的相片。
就像李萌一样。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不,我不会让那两个字,也从我的记忆里被擦掉。赵凯喊出的那个词——四楼——我会替所有人,牢牢地记着。
哪怕他们所有人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