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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熄灯后的巡楼声 直到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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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快亮,窗外的天色终于透出一丝灰白,那些脚步声,才像潮水一样,缓缓地退去。
我躺在床上,后背的睡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我终于明白,张宇说的那句"等你住久了,你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教学楼里的规则,至少还写在墙上,还看得见,还能提防。可这栋宿舍楼,什么都没有。它不需要规则,不需要提示,只需要在每一个黑暗的夜晚,让那些脚步声,一遍一遍地,从你门口走过,让你知道——你住在一栋不属于活人的楼里。
我忽然又想到,413这间宿舍,去年住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他们是不是,也是在这些脚步声里,一个接一个地,被什么东西从这栋楼里带走的?那么,下一个被带走的,会不会是张宇?会不会是——我?
我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强行压下去。我没有办法阻止那些脚步声,也没有办法离开这栋楼。我能做的,只有和张宇一样,躺在黑暗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应。
这就是这栋宿舍楼的规则。它不写在墙上,只写在你每一个假装睡着的夜晚里。
我翻了个身,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那一点微光。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在这所学校里要提防的东西,又多了一处。
入住413的第一晚,我就领教了这栋宿舍楼到底有多安静。熄灯之后,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连远处隐约的虫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听不见一点。我躺在床上,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死一般的寂静"——那是一种会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静,静得让我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我翻了个身,想在黑暗里看看张宇睡了没有。可就在这时,我听见,楼下的楼梯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关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死寂。
那一声,让我整整一宿没敢再动。
可真正让我一整夜没敢合眼的,是第二天晚上,熄灯之后,走廊里响起的那个声音。
晚上十点整,熄灯铃准时响起。整栋楼"啪"地陷入黑暗,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白天发生了太多事——那个"四十五个名额"的真相,晚自习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还有413去年那几间宿舍"不见了"的室友。这些事情,像一群啃噬心口的蚂蚁,让我根本静不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张宇翻了个身,又很快没了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装睡。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起初,只是一双脚,在走廊最远的那头,轻轻地走过。那种声音很特别——不像是人走路,倒像是一双鞋,被什么东西提着,悬在离地两三寸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划过去。没有脚步声该有的踏实,也没有拖地时该有的摩擦,像是那双脚,根本没有踩在地上。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地,朝我们这排宿舍走过来。
我攥紧被子,屏住了呼吸。
它走得很慢。经过第一扇门时,停了停;又经过第二扇门时,又停了停。像是在一扇一扇地,辨认着什么。
我几乎能数出它经过了几扇门——一、二、三……每一扇门前,它都停下,像是低头,凑近门缝,仔仔细细地,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它不说话,没有脚步声以外的任何声音,可那种"停一下、听一下、再走"的节奏,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发毛。
我不知道它在找什么。我只知道,它每在某一扇门前停一次,我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寸。
终于,那脚步声,在我们413的门口,停了下来。
它没有走。它就停在那扇薄薄的宿舍门外,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门外那个东西,离我只有一扇门的距离。我甚至能感觉到,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比黑暗更黑的、若有若无的影子。
我不敢去看门缝。可越是看不见,我越是能清晰地想象出,门外那个东西此刻的样子——它一定正贴在那扇门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凑在门缝边,听着门里这个"装睡"的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死死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我不敢出声,不敢翻身,不敢去确认门缝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因为我心里清楚,这栋宿舍楼的规矩,就是"装睡"——只要你不弄出动静,只要你不让它知道你是醒着的,它就还有可能,从你门口走过去。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我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去想,它为什么停在413门口。是张宇?他昨晚有没有弄出过什么动静?还是……是我?是我昨晚那副"装睡"的样子,露了什么破绽?我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动,只能死死地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用尽全力地维持着那副"睡着了"的样子,像是随时都会撑不住。
就在我以为它要一直停下去的时候,那脚步声,忽然动了。它不是往前走,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退开的那一步,踩得比之前都重。
像是它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它忽然意识到,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它不该碰的东西。然后,那脚步声,就顺着走廊,一点一点地,往远去了。
我躺在床上,后背的冷汗,把整件睡衣都浸透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敢慢慢地、无声地,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把掌心掐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刚才那段时间里,我竟浑然不觉。
我不确定,它为什么退了。
是它没找到它要找的人?还是它在这扇门后,感觉到了什么,让它不愿意、或者说不敢进来?
我只知道,那一晚,我一直睁着眼睛,瞪着头顶的天花板,直到天快亮,走廊里再也听不见一点动静,我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天亮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数着窗外那点光线,一点一点,从灰白变成透亮,直到走廊里,终于响起正常的人声——有人起床,有人开门,有人在水房洗漱。那些在夜里被压得死死的活气,终于在白天,重新回来了。
我才终于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问张宇:"昨天晚上,门口那个声音……你听见了吗?"
张宇正在叠被子。他的手,顿了一下。
"听见了。"他说,"它每天晚上都来。"
"它每天晚上都来?"我一惊,"那它……为什么在门口停那么久?"
张宇把叠好的被子放到床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它是在找人。"
"找谁?"
"找那些'醒着的'人。"张宇的声音很低很低,"找那些晚上睁着眼睛、听见了它、却没有假装睡着的人。它来找他们,是因为它知道,他们'看见了'它。"
我心里一沉,猛地想起昨晚自己那副死死睁着眼睛的样子。
"那昨晚……它为什么退了?"
张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庆幸,又像是替我感到后怕。
"因为你没动。"他说,"你没出声,没翻身,连呼吸都尽量压着。它以为你睡着了,就以为自己认错了。它退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栋宿舍楼里,"装睡"从来不是逃避,而是一场每一晚都要重新赢一次的、无声的战争。你赢了,它就退;你输了,它就会进来。
而我不知道,我还能装多久。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昨晚"装睡"得够不够好。它是不是已经闻出了我的一点破绽?它退开那一步,是因为真的认错了,还是只是这一晚,还不想进来?
如果它明天还来,后天还来,一天比一天更靠近我,我又能沉默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