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学留校条例》疏明

11、晚自习窗外的凝望 这天晚上没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发沉，像一匹黑色的布，严严实实地糊在窗外。教室里灯管惨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食着什么。
　　我本来不打算看窗外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学会了这里的规矩：低头，不看，不想，把自己藏进那点课本里，就是最安全的活法。可那天晚上，我偏偏烦躁得厉害——白天那个"四十五个名额"的事，像块石头，压了我一整天。那道没算出来的数学题，我算了三遍，一遍比一遍乱，算到心烦意乱，鬼使神差地，就抬了一下眼。
　　我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一道数学题。算了两遍，都算不对，心里莫名地烦躁，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就是那一下，让我的血，在那一瞬间凉了下来。
　　窗户正对着我的座位。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道黑影。
　　它站在窗外，隔着玻璃，一动不动地，正对着我的座位。
　　我起初以为那是棵树的影子，或者是路灯下某个路过的人。可那道黑影太高、太直，没有树冠的轮廓，也没有人走路时该有的摆动。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窗外，像一截被钉进地里的、没有生命的木桩，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地想别开目光。可我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那道黑影，没有脸。我盯得越久，越觉得它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暗，黑得连一点轮廓都分辨不出，只有一个人形的、模糊的边缘，隔着玻璃，正对着我。
　　可正是因为没有脸，我才更怕它。
　　有脸的东西，你至少知道它长什么样，知道它在看你哪里。可它什么都没有，就那么一团人形的黑暗杵在窗外，我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正对着我"。不是对着这间教室，不是对着我的方向，而是隔着玻璃，精准地、死死地，对着我这个人。
　　就像它知道，这间教室里，只有我会抬头看它。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出冷汗。
　　我拼命地想把目光收回来，告诉自己要当作没看见，像教室里其他人那样，低下头，继续算题。可我的脖子，像是生了锈，怎么也动不了。我只能僵坐在那里，隔着那扇窗户，和那道黑影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只知道，我抬眼的那一瞬间，它就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很久，像它一直在等我抬眼。
　　"……"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擂鼓一样地响。我想喊同桌沈逾，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道视线，从身侧投了过来。
　　是沈逾。他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用笔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只蚂蚁爬过树叶，却像一道惊雷，把我从那种僵住的状态里，猛地震醒。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草稿纸，不敢再抬眼看那扇窗户。我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我听见，周围那些沙沙的写字声，还在继续。
　　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窗外的黑影。他们像是完全不知道，窗外正站着什么东西，又像是知道了，却选择彻底地、彻底地无视。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希望，有个人能抬头看一眼窗外，哪怕是看一眼，告诉我那到底是不是我的错觉。可没有。整间教室，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抬眼。他们低着头，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羊，对四周潜伏的危险，连闻都不去闻一下。
　　可也正是这种彻骨的默契，让我确认了一件事：窗外那道黑影，是真的。因为如果它不是真的，这些见过太多的人，不会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我握着笔，指甲几乎要掐进笔杆里。
　　我不敢动。我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看那扇窗户。我只是低着头，盯着那道算不出来的数学题，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着：别抬头，别看，别让它知道你在看它。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我只知道，我的脖子僵得发酸，掌心里全是汗，那道算不出来的数学题，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低着头，却始终能感觉到，窗外那团黑暗，一直没有消失。它就贴在那里，静静地，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巨大的眼睛。我不敢看它，可我越是告诉自己别看，那股"它在看我"的感觉，就越清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我的后颈上。
　　我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我刚才没有抬头，那道黑影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在窗外？还是说，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它只会让"看见了它的人"，看见它？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法安安心心地，低着头坐完一个晚自习了。
　　直到晚自习的下课铃，猛地"当"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炸开。那些低着头的人，像是被按了开关，齐刷刷地抬起头，收拾东西，起身，往门口走。没有人看一眼窗外。
　　我坐在原地，没敢动。直到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我才鼓起勇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
　　那道黑影，还站在窗外。
　　它没有走。它依然隔着那扇玻璃，一动不动地，正对着我的座位。
　　可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件让我脊背发麻的事——它离窗户，比刚才更近了。
　　刚才它还在窗外的夜色深处，隔着一段距离。可现在，它几乎贴着玻璃，整个人形的轮廓，把窗外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它像是趁我没看它的这段时间，一步一步地，从夜色深处，走到了窗前。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停下了。也许是铃声，也许是有人开始走动，也许是因为，这间教室里的人，快要走空了。
　　我只知道，当我终于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关上那扇门时，我整个人，几乎是从楼梯上跌下去的。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回头，望向自己教室那扇窗户的方向——三楼，靠东，那个位置。
　　窗户里黑漆漆的，灯已经关了。可在那片黑暗里，我隐约看见，有一个比黑暗更黑的、人形的轮廓，依然贴着玻璃，站在那里。
　　它在看。
　　看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一晚起，我再也没敢在晚自习的时候，抬眼去看那扇窗户。
　　回去的路上，我跟沈逾并肩走着。我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他："那扇窗户……那个东西，它每天晚上，都站在那里吗？"
　　沈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开口："它站在那里，是因为它知道你在那里。"
　　"我？"
　　"它能看见的，是那些'看得见它'的人。"沈逾说，"你今晚看见了它，它今晚就会记得你。从今往后，只要你还在这间教室里，它就有可能会来找你。"
　　我心里一沉，脚步都顿了一下。"那……我该怎么办？"
　　"别再看它。"沈逾说，"它来找你，是因为你让它'看见'了你。你要么学会像他们一样，假装看不见，让它慢慢忘掉你；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可我已经听懂了他没说完的意思。
　　我也永远忘不了，那道黑影一点一点贴近玻璃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这层薄薄的玻璃，一点一点地，试着够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