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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塞壬(7) 洒金桥这边 ...

  •   楚兰时提前将车停在了骏驰楼下,因为挨着钟鼓楼,北大街这一带自他有记忆起,一直都是屿川市一个十分有标志性的地段。近几年随着5G时代的来临,直播行业风生水起,从前驻扎在这片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商场和地下商铺接连倒闭。即便如此,这里人流量依旧不减,到处都是穿着汉服唐装登城墙拍照的游客,熙熙攘攘,一派繁荣。

      喧杂的人车声潮水般从耳边褪去,楚兰时合上车窗,将空调温度调至最低,整个人陷进驾驶座靠背,双手环胸,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不断响起黄医生的话——

      “抑郁症是情感障碍,核心问题在于情绪的长期低落和心境调节异常,患者的内核是失去、无望、提不起劲,觉得活着没意思,感觉自己是累赘。”黄医生说:“但只要及时干预引导,积极配合治疗的话,很快就会痊愈,可如果一直拖着不管,或是自己走不出来,很容易发展为中度甚至重度。这跟你之前的惊恐症不一样。”

      四年前简明一离家出走后,楚兰时患上了惊恐症。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在亲人接连逝去的打击中长大——7岁那年,父亲楚梵突然调离刑侦去了缉毒大队,没多久就在追击毒贩的途中被子弹打穿脖颈,当场牺牲。第二年母亲兰岚又在某天夜里的值班岗位上突然猝死,医院给的结果是突发心梗,抢救无效。虽然两位都成为了烈士,楚家也因此受到了政府优待,可对于一个年仅几岁的孩子来说,父母的接连去世无异于灭顶之灾。

      好在爷爷奶奶一直健在,十岁那年,还收养了邻居家的小弟弟和他相互陪伴。

      小弟弟从出生起就不知道爸是谁,妈也在他三岁的时候生病走了,几个“七零八碎”的人勉强凑成一个家,平淡又安稳的过了几年,一直到楚兰时十六岁那年,爷爷奶奶相继离开,这个家再次破碎。
      但还好,他有个胜似亲生的弟弟相依为命。

      十六岁的少年被迫成长,担负起养育另一个更加稚嫩生命的责任。

      只不过对这个时候的楚兰时来说,所谓成长,就是“只有一部分的我活下来”的过程。
      而这部分,是弟弟给的。

      可惜弟弟17岁那年中二病发作,不管不顾的做了一件对他来说足以“惊天动地”的事,导致两人的关系出现严重危机。

      那一刻开始,楚兰时被单方面“抛弃”,“活着的那部分”只剩苟延残喘,此后不论白天黑夜,总会出现“大难临头”的恐惧感,同时伴随着很多肢体上的不适,已经严重到无法正常生活的地步。
      之后,他就开始成为黄医生的“常客”,靠药物勉强维持仅有的自我。

      可人后的病痛尚且还能克服,人前的情绪却无比脆弱。
      简明一的离开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不是彼时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在支撑他,楚兰时想象不来会是什么后果。他开始靠工作塞满一切清醒的时间,积极配合治疗,并且一有假期就会飞去首都偷偷看望简明一。
      有时候他躲校园门口的某个角落,或是远远站在他兼职打工的附近。

      这些年看着他学业有成、知道他就算不肯收自己给的生活费,也能每周做好几份兼职养活自己的时候,楚兰时就算心疼,却也能稍微得到点慰藉——被抛弃又怎么样呢?楚兰时想,不管任何时候,他都是他的家人。
      只要家人活着,他就活着。

      但他没想到简明一也曾患过抑郁症。

      是因为我吗?楚兰时忍不住反问自己。当年那几句重话竟给他带来那么大的打击吗?
      他开始陷入深深的懊悔和自责。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的判断不会有误,笃定我从前的感情不过就是一个不成熟的错误?”
      楚兰时颤抖的呼出一口滚烫的叹息,只觉得眉心痛的厉害。
      真的是我错了吗?他,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楚检。”车门被葛晶晶从外面敲响,楚兰时唰然睁开眼按了开锁键,两人一前一后上来,他已恢复到往日冷淡严肃的神色,随口问:“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葛晶晶气的冷笑:“这帮人滑的跟泥鳅似的,要么摇头一问三不知,要么答非所问说一堆没用的话,白白浪费时间。”

      车子缓缓汇入拥挤的潮流,刚放晴没多久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沉重的闷热,楚兰时将风速提高了一些,从后视镜抬眼看向简明一,问他:“你呢?”
      简明一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葛晶晶刚想转头提醒,楚兰时又开口:“楚明一。”
      简明一几乎下意识回应:“啊?怎么了?”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猛地抬起头,却刚好跟楚兰时的目光错开了。
      葛晶晶赶紧:“楚检您也甭问他了,我俩都一样,是吧小简。”

      “小简”两个字似乎是在刻意提醒楚兰时叫错了名字。简明一看了眼手上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干脆打算闭嘴。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后视镜,好一会儿,就见楚兰时又抬眼,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车很快停在市局门口,简明一道:“哥你先回,我去前面买点东西。”
      葛晶晶不疑有他,摆了摆手,转头进去了。

      简明一快步走到前面十来米的拐角处,楚兰时把车停在那里,他上了副驾驶,把刚才的小本子递过去:“这个叫彩伢的女生跟邱拾关系很好,也是骏驰传媒的艺人,只不过没什么名气,网上也查不到太多有用的资料,暂时只知道本名叫陈艾玲,S省人。据她所说,邱拾失踪的前一天,曾被骏驰的大老板叫进办公室,两人不知道什么原因起了冲突,直接在办公室吵了起来。”

      楚兰时眼睛从纸上飞速扫过:“两人吵架这事还有谁知道?”
      简明一:“当时因为很晚了,公司也没几个人,大家只听见吵闹声,但具体内容听不清。等邱拾从办公室出来,彩伢偷偷问了他,邱拾才说‘吴总打算弄我’。”

      “‘弄我’?”
      “对,不是‘弄死我’,是‘弄我’。”简明一道:“要是干脆的‘弄死我’,那直接就能抓人过来审了,可他说的是‘弄我’,这就很含糊了,谁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不过在这之后邱拾就跟经纪人说压力太大需要休息,就一直失联到现在这个状态。
      “而且这女孩好像在怕什么,一直问我能不能别把这事告诉别人,说她不想惹祸上身。她也不想想自己跟警察说这话合适吗……”
      简明一抬手捋了一把头毛,“但我总觉得她话没说完,我走之前留了电话,感觉她还会打给我。”

      楚兰时不置可否。
      简明一从他静默的眉眼上扫过。楚兰时皮肤很白,是那种天生的冷白,他五官非常立体,却不是简明一那种攻击性的美,这张脸给人的第一感觉往往是非常惊艳且亲和很强,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总藏着一股迷离的、说不清的忧伤,但凡第一次和他接触,都会觉得此男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不过真接触之后才知道,这张极具迷惑的面皮下,藏着多少冷漠和疏离。

      简明一突然叫他:“喂!”
      楚兰时抬眼,浓密的睫毛半遮住眼底的疑惑,旋即就看简明一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管红霉素,挺着脸说:“药店的人说这个能消炎。”
      楚兰时一瞬间就明白他什么意思:“……”

      简明一直接拆开就打算亲自动手,楚兰时心头一跳,赶紧说:“我自己来。”

      “你别抢,不然我一会儿压你身上给你涂。”这话其实没有半分冒犯或是暧昧的意思,纯粹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简明一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楚兰时肩上,另一只手挤了点药膏出来,轻轻点上了那个伤口,低声道:“你现在可未必能打得过我。”

      车座上空间实在狭小,楚兰时想躲,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了一下,退无可退的怔在原处,“被迫”成为某人手里的鱼肉。
      简明一那张脸凑的实在太近,饶是车里的冷气开的很低,他依旧感觉有一滴滚烫的汗顺着脊梁杆子滑下来。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那支药膏细细小小,捏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还得控制涂抹的量,等终于涂完药,两人背后都被汗浸的湿透。

      简明一松开手重新坐直了,一边把药往盒子里塞,一边说: “你注意可别舔到了,这玩意儿苦的,我还尝了一下,真难吃。”
      楚兰时实在不理解他这猎奇的癖好,轻哼一声:“知道了,神农。”

      “神农”把药塞进他口袋,车里瞬间就静了下来。简明一似乎才感觉到气氛的尴尬,踌躇着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握在手里,指尖搭在车门开关上,刚打算说什么,就听楚兰时突然问他:“这事你刚怎么不当着葛晶晶面说?”

      简明一道:“我怕李扬回头知道了大动干戈,反而会影响彩伢说出其他话的机会,先等等吧,看她会不会给我打电话——哦,还有个事忘跟你说了,我问过彩伢知不知道邱拾生病的事,她问我是不是抑郁症,我问她除了这个病呢?她说没听过邱拾有什么其他疾病,好像也就是个胃炎。这点跟经纪人说的一样。”

      楚兰时:“斑蝥素胶囊绝不是突然出现的,赵俊周既然能说这是治胃炎的药,说明邱拾确实有肿瘤方面的疾病需要长期服用此药,只不过骗了赵俊周而已。而且你提到的那个丢失的杯子,我猜里面应该是被下了计量不小的斑蝥素胶囊粉末,邱拾喝了杯子里的水,导致生殖/器异常勃/起后非自主性射.精,然后毒发死亡。”

      “既然凶手能在杯子里下药,还把杯子拿走防止我们找到,那他为什么不把那几只空盒子药也一并处理掉?”简明一疑惑道:“而且,虽然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但目前基本可以断定昨天现场的那两截离断肢体就是邱拾,为什么他的皮肤表层看不出任何中毒迹象?”

      “不拿药盒可能是觉得这是邱拾常吃的药,被警察看见也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可如果杯子里的大剂量斑蝥素被检测到的话,就是非常明显的杀人证据了。”楚兰时道:“至于你说的那两截离断肢体,如果是死亡一个小时内就被肢解,毒性没来得及扩散,所以皮肤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

      说完他又问:“手腕内侧那片烧伤有问出什么线索吗?我看过邱拾的一些照片,他那个部位是从两年前开始就戴上护腕了,全网竟没有一张照片能看出那底下是什么。但烧伤却是半个多月前才形成的,所以他一定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简明一摇头:“手腕这个地方,除了割腕就是纹身,割腕的话,伤疤应该早就痊愈了吧。会是纹身吗?”
      楚兰时轻声道:“如果是纹身的话,到底是什么纹身需要这么遮掩?”

      手机微信突然响了一下,楚兰时拿出来一看,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怎么了?”简明一问。
      楚兰时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沉声道:“小关在国金找到那个袋子品牌的专柜了。”

      临近傍晚,可天依旧明亮,车里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简明一刚想把脑袋凑过去,口袋里突然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电话铃声猝然响起,电显示是葛晶晶,简明一赶紧:“喂?”
      “小简你人呢!特警的兄弟们在洒金桥这边发现了两截被切掉的人腿,李队带我们马上出发去现场,你快点回来!”

      两人霍然对视一眼,楚兰时立刻扔掉手机按下启动键,油门“轰”地一脚到底。
      “你们先去,我和楚兰时马上到,位置发我!”
      公务车瞬间使出中国速度,飞驰着挤上了大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塞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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