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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塞壬(4) 别在我面前 ...

  •   楚兰时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就去考了驾照,彼时家中经济已然不复从前,虽不至于捉襟见肘,但也绝不支持他坐吃山空。
      他从十六岁开始就一边上学,一边靠爷爷奶奶留下的退休金和政府补助金独自抚养才九岁的简明一。
      之所以考驾照,是因为想趁着高考完那个暑假租个车,跑单拉客多赚点生活费。

      那会年少精力足,每天天不亮就做好早餐出了门,因为简明一中午在学校吃,他自己则在外面凑活买点,有时候为了多跑几单甚至不吃,只喝点水随便对付一下。然后等下午简明一放学回家给他做好晚饭之后再出去。跑单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不过也就那两个月,等上了大学之后,他就没再干过这种靠体力赚钱的活。

      不过跑单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他练就了一手牛逼的车技。

      雨势太大,霓虹灯交织着也很难看清路况,楚兰时从两辆并排行驶的SUV中间疾速擦过,手中方向盘一转,瞬间就横跨两个车道并到了最左边。他无视着后车司机愤怒的鸣笛警告和谩骂,从后视镜瞥了眼简明一,问他:“你现在住哪?”

      简明一整个人都嵌在车座里,眼睛深深的盯着前方的中央大道,闻言回过神来说:“单位宿舍。”
      “那挺方便的。”楚兰时说:“我记得宿舍就在单位对面那个小区是吗?”
      简明一“嗯”了一声,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干脆扭头看向窗外。

      车里沉默了一会,大雨拍上车身的声音使得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丝尴尬。简明一左右脑瞬间进入互博状态,左脑暗骂都这个点了怎么还堵成这个狗样,步行一个来回都比开车方便,还省的这会儿跟楚兰时挤在一个车里,也不知道楚兰时会不会后悔送他这一趟。右脑挣扎着嘶吼这死嘴一到关键时刻就说不出话来,明明就是想和楚兰时待在一起,明明就是积攒了一肚子的不甘心和委屈想要发泄出来,可所有的话憋在胸口就是吐不出来。
      博到最后,他干脆放弃挣扎,只想赶紧弃车走人,也不要再跟楚兰时共处在这种逼仄狭小的空间里逼疯自己。

      刚打算付诸行动,就听楚兰时又适时的开了口:“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简明一怔了怔,将扣在车门开关上的手不着痕迹的放下来,目光重新放在前路上:“大二那会。”

      楚兰时点了点头,又不疾不徐道:“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简明一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复又想到什么,哼了一声:“那是李扬放在车里的烟,我顺手拿的。”
      楚时兰无声的挑了挑眉,好一会儿,就在简明一等着他继续的时候,那人突然不吭声了。

      简明一忍无可忍,右脑终于被驴踢了似的抽着风占据高位:“你就只跟我说这些吗?你就没其他要问问我的吗?”

      楚兰时转头看了他一眼,霓虹灯穿透玻璃倒影在年轻人脸上,将他眼底深处的神色照的晦暗不明。一瞬间,楚兰时忽然就想起四年前的某一天,眼前这张脸倏地跟17岁的简明一重叠了一下。
      他胸口狠狠一震,震得手里的方向盘都差点一松,又赶忙握紧了,他偏过头,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

      从简明一这个角度看去,楚兰时清晰明朗的下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四周温度已经骤降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楚兰时像是瞬间就恢复到那个冷漠严肃的检察官,近乎刻薄的开口说:“你觉得我应该问点什么?是问问你四年前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单方面跟我断联?还是问问你,这几年不肯用我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你一个穷学生在首都那种地方是怎么过来的?或者再问问你这四年有没有去爷爷奶奶和简阿姨还有爸妈的坟前上过一柱香?——楚明一,不管你在我面前怎么胡闹,爷爷奶奶好歹疼了你那么多年,你这四年有去看过他们一眼吗?即便没有,那你有去看过简阿姨吗?就算是个混蛋玩意儿,总不能连亲妈都不认了吧?”

      说完他就在对方苍白的脸上深深一扫,补充道:“别太作了,小东西!”
      随即三两下停车熄火,摔门走进了刑侦大楼。

      毛主任刚把一份化验单从传真机上拿下来,还没来得及看,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眼前抽了过去。堂堂法医主任以为又是那个逼崽子来他面前放肆,刚打算掀了“獠牙”开喷,待看清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后,瞬间没了脾气。

      “吼嘿!”毛主任歪了一下脑袋,顺手摘掉了手套,“检察院都装不下咱们楚检,跑来我们法医室加班了?跟你说我们单位最近穷的一批,可别惦记我们的加班费啊。”

      楚兰时没工夫跟他贫,目光在报告单上逡巡一圈,问:“316不锈钢,这是什么?”

      毛主任知道他这么晚过来肯定是有正事,于是将楚兰时带到了放置离断手臂的解剖台,开始演讲:“理化那边刚传过来的——从肢体掌心这几道划痕上化验出来的金属微粒分析,经鉴定属于某种涂层掉色,微粒中含有铁、铬、镍,以及少量的钼,这些都是316不锈钢的成分。根据手掌握拳程度,推测上下最边缘划痕宽度为15毫米左右,而且。”

      毛主任故意卖了个关子,斜眼过去见楚兰时静静地看着他,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瞬间就徒生一股“眉眼抛给瞎子看”的无趣感,俩只会出气的鼻孔里钻出两缕无形的“怨气”,继续说:“除此之外,还在涂层碎屑里检出了数码产品外壳常用的UV耐磨漆,混有微量PC阻燃塑料碎屑。”

      楚兰时思忖片刻,双手环抱着俯视那俩断肢:“数码产品的喷漆涂层不会轻易脱落,除非死者死前一定将这个东西握的很紧,凶手想要拿走,必须用力掰开手才行。”
      他想到了什么,问:“这种体积的不锈钢数码产品,有没有可能是u盘一类的东西?”

      毛主任抠着下巴上前两天冒出来的痘痘,楚兰时刚问完,那痘就十分不要脸的当场爆汁,疼的他瞬间呲牙咧嘴的骂了一句这贱手,才一点头:“咱俩想一块去了。”

      楚兰时眼睛轻轻从他下巴上扫过:“作案工具和死亡时间呢?”

      毛主任随手抽了张面纸按在下巴上,说道:“肢体横截面有锯齿状撕裂,边缘有很多条状皮瓣,骨面有密集平行的锯痕和骨碎屑,软组织有拖拽样撕裂痕,且创口边缘有少量油迹及金属链条微量碎屑。基本可以断定是油锯造成的。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楚兰时将肢体手腕内侧的烧伤露出来,毛主任立刻领会:“三度烧伤,伤到了真皮深层,看颜色应该是近期留下的,不会超过半个月。”

      正说着,门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两人回头,就见李扬大步走了进来:“毛容易!你的分析报告是不是还得八百年才能给我送过来!什么档次让我一刑侦队长亲自到你这来要东西!——楚检真敬业啊,又来指导工作了?”

      毛主任隔空扔了李扬一杵子,嚷嚷道:“没大没小的跟谁说话呢!什么身份敢在你爹面前造次!”说着就把几张报告单“啪”一下拍到李扬身上:“看去吧,乖儿子。”

      李扬忙着一目十行,楚兰时接着刚才的话说:“作案工具如果是油锯的话,切断一条手臂可能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考虑到机器在工作时发热或是被骨碎卡停等意外,如果进行全身大部件分尸,整体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两小时——李队,其他肢体的下落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扬十分头痛的吸了口气:“妈的人手不够,申请的调令才刚下来,特警那边的兄弟还没出发呢。”

      楚兰时沉声道:“根据死亡时间推断,从杀人、分尸,再前往不同地点埋尸,这一切只能在仓促之下完成,抛尸地点绝不会超过案发地三公里。玫瑰小区属于繁华区相对偏僻的地段,小区本身老龄化严重,人少僻静,凌晨作案不易惊动居民。抛尸当晚雨势较大,虽然利于销毁证据,可若是想把这些肢体分散处理,无疑增大了难度。所以,凶手在处理其他肢体的时候,同样会选在闹市中偏僻的位置,且相对距离不会太远。李队......”

      “我知道了,”李扬立刻反应过来,“我马上安排特带着警犬出发。”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头道:“万一那他妈凶手把剩下的尸体藏起来还没来得及抛的话——操,那回头再说吧。”

      李扬卷着一阵风飞出了法医室,楚兰时对着那两截手臂看了一会儿,才在毛主任探究的目光中慢悠悠走了出去。

      半个刑侦楼都忙成一团,楚兰时十分熟稔的进了刑侦办公室,刚刚还乱成一锅粥的地方在他踏进来的那一瞬间,立刻就偃旗息鼓。不过也就息了几秒钟,又重新忙碌起来。
      几个跟楚兰时比较熟的民警纷纷朝他打了声招呼,李淮序屁股底下的滚轮“泚溜”一滑,直接瞬移到简明一旁边,十分激动的撞了下他的胳膊:“你看谁来了。”

      简明一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这会儿只心猿意马的盯着李淮序刚写完的那份检讨,头都没抬一下。楚兰时径直走过来,李淮序突然“唰”的站了起来,涨着脸激动道:“楚、楚无无无检!”

      楚兰时十分官方的说了句“你好”,也没看懂这孩子的语无伦次。在简明一桌面上敲了敲,老师训孩子一般的语气开口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随后在他手里的检讨上轻轻一扫,转身时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简明一慢腾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无语的在李淮序背上拍了一把:“瞧你那德行,真给'四人/帮'丢脸。”而后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双手叉兜,步履散漫的晃了出去。

      楚兰时站在走廊尽头,这边是行政后勤的办公区域,没什么人,灯光也暗,得走近了才能看清他的表情——此男此时显然是不爽的。至于为什么不爽,简明一猜,可能是因为刚才车里那事,也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张检讨书。
      他打算先不吭声,等着看楚兰时要说什么——如果是因为这两件事准备训他的话,他保证抬脚立刻走人。

      “一会带我去你宿舍看看。”楚兰时摸出一支烟点上了。简明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什么?——你去我宿舍干什么?那就一四十来平的单间,你去了连多余喝水的杯子都没有。”
      “那就用你的喝。”楚兰时淡淡道,他将烟从唇边夹了下来,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只吸了一口就在垃圾桶上撵灭,随后弹了弹指尖萦绕的烟味,微微仰头看着简明一,问他:“你这个表情,是不想让我去,还是不方便让我去?”

      简明一轻哼一声:“加班呢,我走不了。”
      楚兰时说:“那就等你加完班。”
      简明一:“……”

      他最怕楚兰时跟他提要求,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拒绝不了。前些年虽然是他单方面和楚兰时老死不相往来,可很多时候想楚兰时想的厉害了,他就会反复去翻藏在钱夹里那张两人唯一的合影。实在忍不住的话,就直接请假飞机回家,然后跑到检察院门口偷偷看一眼楚兰时,有时候为了这偷偷的一眼,他可能要等一整天,等终于见到人,才坐着火车往学校赶。
      每学期他最期待的就是寒暑假,因为这样就可以每天在检察院门口见到楚兰时。
      加上楚兰时这几年“声名在外”,他偶尔能在课堂老师的案例分析或是同学们私下的谈论中听到他的名字,所以今早两人一碰面,他并没有那种“恍若隔世”的矫情感。

      “你去我宿舍,总得有个理由吧?”简明一钻在口袋的手紧紧握起,指甲嵌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楚兰时突然嗤了一声,往前迈了一小步。虽然简明一比他高了半头,可“居高临下”的反而是他:“我是你哥,我去你宿舍要什么理由?——你那什么眼神?楚明一,别在我面前矫情,如果你还像四年前一样跟我断联,小心我收拾你。”
      说完他拿出手机:“是不是晚饭也没吃?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简明一气的哪有心情吃饭,只想扭头走人——他还真就硬气了一回。可还没等硬出个什么花样,手臂就被楚兰时一把握住,“你跑什么?!多大人了?能不能别一有什么事就先想着逃避!”

      简明一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冷笑一声,一把甩开楚兰时的手,回头问他:“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什么心思?”
      楚兰时眼皮一压,出声警告:“楚明一,你差不多……”

      “你是不是觉得四年过去了,我那‘被你瞧不上的’、‘幼稚的’的感情也应该没有了?”简明一咄咄逼人,“还是你认为自己的判断不会有误,笃定我从前的感情不过就是一个不成熟的错误?”

      楚兰时:“……”
      他十分牙疼的盯着眼前的人,突然发现昔日眉眼青涩的少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隐约多了一丝成熟男人的模样。简明一眉骨十分立体,整个鼻背刀削斧凿般沿着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蜿蜒而下,即便灯光昏暗,也能看出那道薄唇因为怒气而泛着红。他垂眼扬起下巴,表情倔强而神色可怜,像是一个在家长面前竖起浑身尖刺、却忘记隐藏自己内心深处的那股无助、从而乞求对方施舍一丝怜爱的叛逆小孩。

      楚兰时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强硬的心理素质突然裂开一道久违难捱的挫败感,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就见简明一神情阴郁、突然靠近。楚兰时本能的想往后退,已经晚了。他手腕被一把攥住,简明一另一只手紧紧扣在他肩上,微微低头,强硬的逼迫他靠近。
      两人鼻尖只余不到一寸的距离,楚兰时甚至能感觉到一阵鼻息扫过自己的脸,不等他反抗,简明一已经强势开口:“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爱你!四年前我这么说过,现在我还这么说,你要是不想我纠缠你,就请离我远点,否则我真的会对你不客气!”

      他猛的低头,一口咬上楚兰时的唇角,又狠又快,一触即分。
      尖锐的刺痛登时将楚兰时已经溃败的理智拉回现实,然而始作俑者却不打算再“处理”被扔在原地的他,大步迈回办公室了。

      走廊上各科人员还在进出忙碌,喧嚣声逐渐钻进耳朵,楚兰时大梦初醒般用舌尖顶住唇角,抬头扫了一眼头顶的监控,抬手在方才被啃过的地方蹭了一下,指腹微湿,一点鲜红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穿了他的眼底。
      良久,楚兰时才皱起眉心,低声呢喃了一句:“怎么跟狗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塞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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