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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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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茶烟谈去留,尺素寄北尘
赵员外一案尘埃落定,小城之内风波渐歇。
那些被赵家威慑的百姓,看清前因后果,心底自有分寸。恶意流言虽不能彻底根除,却再也掀不起风浪。不少人家放下心中顾忌,又重新将家中少女送来院中习琴。
小院再度恢复往日生机。
白日里,天井便回荡起叮叮淙淙的琴声,少女们的笑语散落庭院,兰草沾着水汽,草木气息悠悠漫开。
喧嚣褪去之后,现实的抉择静静摆到二人面前。
沈无赖依旧住在河畔那间简陋客栈。风波已经平息,他没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可当真要转身离去,心中又万般不舍。
一个黄昏,细雨濛濛,细密雨丝斜斜洒落,打湿院墙藤蔓。学琴的孩子们早已归家,院内只剩燕玉与沈无赖二人。石桌上烹着一壶雨前茶,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
燕玉手执茶勺,缓缓添入沸水。
“你打算,在此地停留到几时?”她先开口发问,声音很轻,混着淅沥雨声。
沈无赖望着院外烟雨朦胧的河道,河水泛着灰白的水光。
“我也时常问自己。”他缓缓开口,“千里迢迢南下,只为见你平安。如今心愿已了,按理应当继续往前走。可真要抬脚离开,心中又割舍不下。”
留下来,何其简单。找一间屋子,守着这座小院,朝夕相见。
可那些看不见的桎梏依旧横在中间。她脱籍的过往,市井人私下的议论,小城狭小的人情圈子。一旦二人相守,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便会再度置于流言的刀口之下。燕玉拼尽全部换来的清净,很可能会再度粉碎。
燕玉垂下眼眸,指尖摩挲温热的杯沿,心底的情意早已藏不住,却不敢轻易奔赴。
“我并非没有动心。”她抬眼,目光坦然,雨声衬得人声格外柔和,“京城渡口那一回,危难之时你挺身而出;千里之外,你跋山涉水寻到江南;此番又不惜卷入地方纷争,护我小院周全。这一桩桩,我都记在心底。”
“只是我吃过太多身不由己的苦。我太贪恋眼下这份安稳。我害怕一旦我们跨过那一步,过往所有磨难换来的平静,都会化作泡影。我输不起第二次。”
她想要情意,可更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握在掌心的现世安稳。
爱很容易,相守太难。
沈无赖听懂这番话里全部的挣扎。他见过太多人世间的别离,懂得什么叫做成全,而非占有。
“我不会逼你做抉择。”他缓缓说道,“我不必非要以夫君的身份留在此处。我可以做一个故人,一个知己。我可以在江南四处游历,时常过来坐坐,饮茶闲谈,听你抚琴。不必困在一纸名分里面。”
不必捆绑彼此,不必对抗整个世间的世俗眼光,保留这份情谊,又不去摧毁她现有的生活。
燕玉怔怔看向他,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濛濛细雨之中,浅浅点了点头。
雨还未停,院门外传来客栈小二送来的两个封笺。是自京城辗转寄来的书信,一封苏砚,一封远在州县的温策。
拆开苏砚的信。纸上字迹沉稳,叙说朝堂近况。高濂残余党羽还在零星搅动风云,只是再难掀起大的祸乱。傅绾跟随父亲巡访各处府县,见识各地民生,活得愈发舒展。京城落过几场大雪,烂泥巷一切照旧,邻里时常问起他的音讯。
再拆开温策的信。笔墨带着几分风尘疲惫,诉说州县民间百态。豪强劣绅,赋税疾苦,事事缠身。虽劳苦,却也得以为百姓做些实事。字里行间,少年书生的理想,在烟火现实之中慢慢沉淀。
两封来自北方的信,把遥远京城的故人,拉到眼前。
沈无赖把书信递过去,燕玉细细读完。隔着千里山河,他们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命运里面挣扎、前行。
雨渐渐变小,暮色漫满庭院。
“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游历?”燕玉问道。
“江南山河辽阔。”沈无赖望向院外烟雨河道,“太湖,姑苏,钱塘江,我都想去看一看。闲时便折返这座小城,来院中喝茶听琴。”
不做羁绊,不做别离。山水相隔,却也可以遥遥相望。
只是天下没有永不消散的相聚。纵然是知己之交,前路漫漫,来日依旧充满无数未知。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缕淡淡的微光,河水泛开粼粼碎光。
第四十六章完
第四十七章预告:
沈无赖开启江南漫游,四处游历,时常归来小城与燕玉相见。偶然一次归来,小院人去半空,燕玉遇上一桩抉择:一位退隐老乐师邀她去往书院教习礼乐。一边是安稳熟悉的小院,一边是可以彻底洗刷过往、立足士林的新前路。
第四十七章山河供浪迹,礼乐引新途
往后岁月,便成了这般模样。
沈无赖没有定居在此城,也没有就此远走再不回头。
他背着简单行囊,踏遍江南的山山水水。去姑苏看石桥夜泊,往太湖看烟波渔舟,走过烟雨古镇,闯过热闹商埠。看遍水乡的春柳夏荷,秋霜晚枫。
每过两三月,便折返这座临河小城。
归来之时,或是带一包外地新采的茶叶,或是捡几块好看的江边卵石,或是讲一路游历遇见的奇闻轶事。叩响柴扉,燕玉便会备下清茶,廊下抚琴,两个人闲话半日。
不谈婚嫁,不问名分。不必朝夕厮守,却也不曾彻底断了音讯。
小城邻里早已习惯这位时常到访的外乡男子。经历赵员外一事,众人心中自有公论,闲言碎语越来越淡。小院日日琴声不绝,前来学琴的姑娘络绎不绝,日子过得平和从容。
这一年暮春,江南处处柳絮纷飞,河面浮萍层层铺展。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寻到了这座小院。
老者姓陆,从前宫中乐师,年岁已高,辞官退隐江南,主持城郊一处民间礼乐书院。书院专教寒门女子琴乐诗书,不收豪门权贵子弟,在江南士林颇有清誉。
陆老久闻燕玉琴艺超然,几番打听,才寻到此地。
院中石桌,清茶一席。陆老恳切道出来意,想要邀燕玉前往书院任教,执掌琴乐一课。
“书院之中,只论技艺品行,不问过往出身。”老者言语恳切,“若是先生愿意前往,书院会供给屋舍薪俸。往后与一众士子学人打交道,你的琴艺,可以传给更多人。”
这是一份难得的机缘。
若是入书院执教,便不再只是隐居小院的民间琴师。可以堂堂正正立身士林,过往风月场的那一段经历,会被书院的清名慢慢冲淡。不必再时时提防地方豪强的觊觎,有书院名望庇护,往后余生安稳有托。
可代价,便是要离开这一处亲手经营起来的临河小院。
这里的一砖一瓦,天井兰草,熟悉的街坊邻里,还有与沈无赖一次次喝茶听琴的无数黄昏,尽数要留在身后。
陆老留下几日考虑的时间,便转身离去。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飘满整个院落。
燕玉独自坐在琴案前,指尖搭在琴弦之上,久久没有拨动。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崭新前路,一边是盛满回忆的旧居,取舍两难。
恰逢沈无赖游历归来。一身风尘,衣摆还沾着路途的落花。
踏进院门,便看见燕玉神色沉沉,独坐廊下。
“出了何事?”他放下背上的行囊。
燕玉将陆老到访、书院相邀的事,缓缓全盘道出。
“书院,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会。”沈无赖静静听完,轻声说道,“入了那里,再没有乡绅豪强可以随意欺辱你。你的琴,也可以传给更多寒门女子。”
“可我舍不得这里。”燕玉目光扫过小院的角角落落,“这一方小院,是我拼死挣来的安身之所。在这里,每一块石板,每一株草木,都是属于我自己。若是去往书院,纵然名声体面,终究寄人篱下,要受书院规矩管束。”
更有一层藏在心底的心事。
留在这座小城,纵使不能朝夕相守,至少还能等他游历归来,叩响柴扉便可相见。若是去往城郊书院,相距数十里,相见便不会再这般轻易随意。
情意藏于心间,却不便直白说出口。
沈无赖读懂了她眼底那一丝隐晦的怅然。
他走到院墙边上,望着门外缓缓流淌的河水。柳絮漫天飞舞,落在波光之上,随水漂流,或停留,或远行,各有归宿。
“机会难得,不该轻易舍弃。”他慢慢回头看向她,“不必急着立刻做决断。你可以先前往书院试教半载。小院不必变卖,暂且封存。若是觉得书院拘束不自在,依旧可以回来。”
“几十里路途,算不上万水千山。我若是归来,便多走一段路,去书院寻你便是。”
不必困住她留在原地,也不会就此斩断彼此的相逢。
燕玉抬眼看向他。他永远不会要求她留下,也不会劝她不顾一切奔赴远方。所有选择,终究交还到她自己手上。
暮春晚风拂过庭院,琴弦被风拂过,发出一声微弱清响。
前路摆在眼前,是固守一方小院,还是奔赴更广的天地。这一回的抉择,要由她自己落笔。
第四十七章完
第四十八章预告:
燕玉抉择已定,封存小院,赴礼乐书院任教。书院之内,虽有清名庇护,依旧有世俗偏见暗流涌动。沈无赖继续漫游江南,隔月便奔赴书院相见。北方传来急信,苏砚卷入朝堂倾轧,身陷困局,远方故人再逢危难。
第四十八章弦移书院冷,北雁报危音
几番思虑,燕玉终于拿定主意。
她没有变卖临河小院,将屋舍仔细封存。家具器物尽数收拾妥当,兰草托付给相熟的邻人照看。那一方承载过逃亡、风波、相逢的院落,就那样安安静静留在河畔,留一个随时可以归来的归处。
收拾简单行囊,辞别邻里,跟随陆老去往城郊礼乐书院。
书院坐落在山林之侧,白墙黛瓦,茂竹环绕,院内处处书卷琴香。往来多是寒门求学的女子,先生皆是饱学退隐之士,环境远比市井小城清雅。
初到时,人人赞叹她琴艺高绝。可光鲜之下,偏见依旧如细密的寒霜,悄无声息蔓延。
虽陆老有言在先不问出身,书院之中仍有部分老儒,暗自介怀她往日京城的经历。不当面发难,却会在私下议论,言语隐晦,处处设防。部分世家出身的女弟子,也带着几分疏离,敬她琴技,却不肯真心亲近。
燕玉不动声色。授课之时专心抚琴授曲,待人谦和有度,不卑不亢。既不刻意炫耀技艺,也不卑微讨好旁人。将全部心神寄托琴弦,把一身本事尽数教给学子。
日子便这样缓缓流转。
沈无赖依旧过着漫游四方的生活。游历周边府县,看山河风物。每一两月,便跋涉数十里山路,来到书院。
书院不比私人小院,不能随意在内久坐。大多时候,二人便择书院外的竹林溪畔,寻一块青石对坐。携一壶酒,一包茶,讲一路见闻,听她说起书院的人情冷暖。
没有闺阁私会的暧昧,只是知己故人,山间半日相聚,日落便各自归处。相聚短暂,别离寻常。
夏去秋来,山间的竹叶染上浅黄。
这一日沈无赖刚刚结束远行,来到竹林赴约。燕玉神色凝重,手中捏着一封辗转递到书院的信件。是傅绾想方设法绕过朝堂耳目,千里送来江南。
信纸薄薄几页,字行间满是急迫。
京城再起惊涛。
原先高濂一党虽遭重创,残余势力并未彻底覆灭。暗中联合朝中另一股权臣,借一桩地方贪腐案大做文章,罗织罪名,全力构陷苏砚。奏折一封封递到御前,流言遍布朝堂。苏砚被暂且停职,拘在家中待查,处境凶险。
远在外县做官的温策,也受到牵连。朝中有人借机弹劾他,想要把他当做苏砚党羽一并打压。
一纸书信,把千里之外的危局,骤然拉到眼前。
“苏大人待我们,皆是有恩。”燕玉指尖攥紧信纸,眉目沉沉,“当初若不是他在朝堂之上坚守,高濂不会倒,我也难以安稳脱身江南。如今大祸临头。”
沈无赖读完书信,往日松弛的神色尽数敛去。
他本以为风波已经落幕,自己远离京城,便可以置身事外。可命运的牵绊,跨得过万水千山,躲不开故人危难。
“京城那盘局,又死灰复燃了。”他低声开口。
一边是江南安稳的岁月,竹林溪畔,琴声安稳;一边是北方都城,刀笔构陷,友人身陷囹圄。
若是北上,重回京城,便要再度踏入尔虞我诈的漩涡,再一次面对凶险暗算。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南闲散漂泊日子,就此中断。
若是置之不理,苏砚清正一身,一旦蒙冤,便是万劫不复。
山风穿过成片竹林,簌簌作响,如万千私语。
燕玉抬眼看向沈无赖,心里已经明白他心中的抉择。
“你要回北方,是吗。”不是问句,是了然。
沈无赖望向远方层叠山峦,江南秋色温柔,可他的心,已经飘向遥远的京城。
“苏砚于我,是挚友。当初烂泥巷一路走来,多少次生死危难,彼此相护。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他并非朝堂官员,手上没有权力。可他熟悉京城市井,熟悉那些隐藏在卷宗背后、朝堂看不见的人情与证据。
“只是此番一走,又不知何日能够再回江南。”
一句轻叹,道尽别离的无奈。
刚刚稳住的日子,转瞬又迎来离别。
第四十八章完
第四十九章预告:
仓促别离,竹林作别。沈无赖整装北返。燕玉无法同往京城,只能以琴寄意,赠曲赠言。重回物是人非的京城,苏砚被软禁,处处遍布眼线。沈无赖孤身潜入市井,重新搜集翻案的关键线索。
第四十九章竹下辞南土,风雪赴京华
秋日竹林,风扫竹叶,簌簌落满青石地面。
一纸北来的危信,打碎江南长久的安稳。
沈无赖心中已经拿定主意,要折返京城。
此地山水温柔,知己尚在,可北方挚友身陷罗网,他做不到安坐江南,冷眼旁观。
书院门禁森严,不便久留,二人便依旧相约在书院外这片竹林溪涧。溪水浅浅流淌,漫过碎石。
燕玉知晓京城的凶险。那座城池藏着无数刀笔阴谋,明枪暗箭,当初从那里拼死逃出来,如今他却要主动踏回去。
“朝堂罗织罪名,处处皆是陷阱。你一介布衣,无权无职,只身回去,凶险万分。”燕玉的声音裹着林间的凉风,藏着掩不住的担忧,“一旦卷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沈无赖点点头,弯腰拾起一片泛黄的竹叶子,在指间捻动,“我不求站到大堂之上和权臣对峙。苏砚被软禁,府宅布满耳目,官面上的路已经封死。但京城的市井街巷,烂泥巷的三教九流,是那些高官看不见的地方。我熟悉那里。”
官员可以篡改卷宗,可以操纵朝堂言官,却封不住市井人的口舌,堵不住民间遗留的凭据。
燕玉沉默片刻,转身取来随身带来的古琴,安置在青石之上。
没有弹奏欢愉小调,琴弦拨动,琴声苍凉辽阔,像长风渡过关山,又像孤人行于漫漫长路。曲调是她即兴所作,没有名字,里面装着江南的烟雨,也装着对远行人的牵挂与祝愿。
一曲终毕,余音消散在山林。
“此曲送你北上。”她收了琴弦,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绢帕递过去,帕上是她亲手绣的一枝寒桂,“桂花耐风霜,愿你逢凶化吉,平安归来。我会守在这里,守着书院,也守着河畔那座小院。无论多久,这里留你的一席之地。”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许诺归期。乱世浮沉,谁都不敢轻易许下来日相见的诺言。只把期盼,藏在一方绣帕之中。
沈无赖收下绢帕,仔细叠好,贴身收入衣襟。
“好生保重自己。书院之中,若再有刁难欺辱,记得托人传信。”
“你亦是。”
夕阳斜斜沉向远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此作别。
沈无赖转身,踏上向北的路途。一路水陆辗转,辞别温润江南,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寒凉。江河两岸的绿木渐渐凋零,旷野满目枯黄。
数旬舟车颠簸,终于再一次望见京城巍峨的城楼。
时隔大半年重回故地。
京城看上去依旧繁华如故,街市熙攘,车马往来。内里却是暗流汹涌。苏砚已经被革去部分职事,软禁在自家府邸,府宅四周遍布监视的暗哨,外人很难轻易登门相见。
大街小巷,到处流传苏砚贪腐渎职的流言。昔日交好的同僚,大多避之不及,唯恐被牵连。
沈无赖不敢直接去往苏府。他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旧衣,混在流民商贩之间,重新走回烂泥巷。
巷子里的街坊还认得他。只是如今风声紧张,人人行事谨慎,看见他归来,眼神之中多有惊惧,只敢悄悄同他打招呼。
旧屋小院依旧还在,积了薄薄一层尘埃。简单打扫安顿下来。
他明白,现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凡稍有疏忽,不光救不出苏砚,连自己,也会深陷牢笼。
当务之急,是找到对手构陷苏砚的破绽,寻到被掩藏的真相。
高濂虽死,残余的党羽依旧盘踞在暗处。那些人手上必定留有痕迹。
入夜,京城寒风呼啸。沈无赖坐在昏暗小屋之内,怀中攥着那方绣有寒桂的绢帕。窗外,是沉沉如墨的夜色。
第四十九章完
第五十章预告:
潜伏烂泥巷,沈无赖暗中联络旧时市井人脉。对手步步紧逼,打算尽快定案坐实罪名。傅绾身处御史府,内外受限,只能暗中传递零碎消息。一条关键线索,指向一名隐匿起来的作伪证的小吏。
第五十章陋巷藏机锋,暗影觅伪证
重回烂泥巷的日子,是在极致的克制与隐忍之中度过。
整座京城风声肃杀。苏砚软禁府中,府墙之外暗探轮班值守,但凡有外人贸然拜访,立刻便会被记下盘查。明面上的通路,已经彻底封死。
沈无赖深居简出,尽量不引人注意。白日多半闭门待在小院,待到夜色浸透街巷,才换上破烂的短褐,混进夜色笼罩的市井。
他从前在烂泥巷长大,认识三教九流。走街贩卒、旧衙差、牢狱的杂役、酒楼茶肆跑堂,这些朝堂大员瞧不上眼的小人物,恰恰掌握着高墙之内看不见的消息。
只是眼下局势凶险,人人畏祸。很多旧日相识看见他,便远远避开,生怕沾上苏砚一案,惹来灭顶之灾。愿意搭话的寥寥无几。
他不逼迫任何人,只慢慢周旋。有时是递上几文碎银,有时只是蹲在街边,陪着落魄故人喝一碗冷酒,听他们低声吐露只言片语。
远方御史府内,傅绾的处境同样艰难。
父亲受到朝堂派系牵制,一举一动皆被盯着。她身为内宅女子,不能随意外出奔走,府中耳目众多,连书信都不敢轻易落笔。只能借着府中采买、下人往来的缝隙,零零星星送出只言片语。
纸条写在极薄的纸片上,卷在蜡丸之中,辗转交到沈无赖手里。上面只有寥寥几句:主谋乃是户部一名高官,想要借贪腐案铲除苏砚;案子最核心的凭据,来自一名小吏的供词。
所有罗织出来的罪状,全部依托那一份口供。只要找到那名小吏,撬开真相,整件冤案便会撕开一道缺口。
可那名作证的小吏,在供词递交之后便销声匿迹。对外宣称回乡探亲,实则被对方势力悄悄藏匿起来,隔绝于世间,防止被人寻到。
对手心里十分清楚,这份伪证是全盘谋划的要害。只要人不露面,罪名就可以稳稳钉在苏砚身上。朝廷的复审正在加速推进,留给沈无赖的时间已经不多。再过月余,卷宗定谳,一切便再无回转余地。
夜里的烂泥巷,寒风穿过多处破败院墙。
沈无赖坐在油灯之下,反复拼凑收集到的碎片消息。市井流言,傅绾送来的密报,旧时衙役回忆的人事。一点点描摹出那名小吏的轮廓:姓吕,曾经在户部做书办,家中小有老母,牵挂故土。对手只把人藏在京城近郊,不敢放他远走,怕他趁机出逃,泄露内情。
郊外村落众多,范围广阔,想要寻一个刻意隐匿起来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与此同时,对手已经察觉到,暗处有人在追查此案。
市井之中开始出现陌生面孔,四处打探苏砚旧交的动向。烂泥巷也有陌生男子反复游荡,挨家旁敲侧击打听沈无赖是否已经回京。
危机已经迫到身前。
这一日黄昏,巷口卖酒的老伙计趁着四下无人,匆匆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警示。
“最近常有官差模样的人来问你的下落,你千万当心,此地也未必安全。”
沈无赖点头谢过,走回自家小院,关上木门。
他伸手探入衣襟,指尖触到燕玉赠予的那方绣着寒桂的绢帕。绢帕尚带着一点体温。江南山水远隔,故人遥遥相望,而自己正置身于京华的漩涡中央。
油灯灯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寻得到吕书办,便能翻案;一旦暴露,便是身陷囹圄。一步生,一步死。
第四十九章完
第五十一章预告:
避过搜捕,沈无赖冒险潜入京郊村落寻访。几经波折找到藏匿的吕书办。小吏被高官胁迫,老母握在对方手中,内心恐惧挣扎,不肯吐露实情。沈无赖要在追兵赶到之前,说服他说出真相。
第五十一章郊野寻逃吏,胁迫缚人心
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烂泥巷已经不再安全,追查他的暗探越来越频繁在巷口徘徊。沈无赖不敢继续待在小院,趁着凌晨天还未亮,简单揣上银两、那方寒桂绢帕,悄悄离开居所,避往京城城外。
城郊广袤,村落星罗棋布。对手将吕书办藏在此地,对外说是返乡,实则是一处软禁。一边拿优厚银两笼络,一边扣住把柄,防他泄密,也防他逃走。
沈无赖改换一身乡农粗布装束,头戴旧斗笠,避开官道,专挑乡间小路行走。
一座座村庄挨个寻访。他不敢直接打听吕书办的名字,只借着收旧货、寻远亲的由头,和村里农户闲谈,默默收集蛛丝马迹。
一连数日风餐露宿,昼伏夜行。城中复审的期限步步逼近,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日黄昏,暮云沉沉,晚风卷起田间枯草。在一处靠山的僻静村落,他终于寻到线索。村里一户院落,门户紧闭,常有陌生壮汉在外轮班看守,外人不许靠近。邻里私下议论,说城里来了一位做官的先生在此寄居,性情孤僻,极少露面。
便是这里。
硬闯万万不可,院外看守的打手人多势众,一旦冲突,立刻便会惊动城里的主谋。
待到夜深,月色淡薄,四下村落都已入眠。沈无赖借着树影掩护,绕到后院矮墙,悄无声息翻入院中。
院内一间厢房,灯烛还未熄灭。窗纸之上,映出一个男子单薄的人影,正是吕书办。
屋内,吕书办独自坐在灯前,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丝。案上摆着不少银钱,可他半分也没有碰。
沈无赖轻轻叩了叩后窗。
吕书办浑身一颤,惊得几乎跳起来,慌忙吹灭桌上油灯。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是谁?”他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吕先生,我并无恶意。”沈无赖压低嗓音,隔着窗,“我不为拿你,只求听一句实话。苏砚一案的供词,是受人胁迫伪造的,对不对。”
屋内长久沉默。
片刻之后,窗缝传出吕书办压抑的低语:“速速离去!这话若是被旁人听见,你我都活不成。”
“伪造证词构陷朝廷官员,将来案子定下来,你是帮凶,终究难逃一罪。”沈无赖轻声说道,“胁迫你的人,只是拿你当棋子,事过之后,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吕书办苦笑一声,满是悲凉。
“我何尝不知。可我老母还握在他们手上。”他声音微微哽咽,“家中老迈母亲,被接到他们手中看管。我若是敢翻供,老母即刻便会性命不保。我一个小小书办,无权无势,又能如何?我只能依照他们的吩咐写下供词。”
这便是对手拿捏他最致命的枷锁。
性命、亲情,全部攥在仇敌掌心。真话不敢说,假话写在纸上,日夜承受良心煎熬。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看守的家丁正在院内巡夜,朝着后屋方向慢慢靠近。靴子踩在泥土上,声响越来越清晰。
情况万分危急。一旦被家丁发现有人私会吕书办,消息传回京城,全盘计划直接覆灭,连吕母也会立刻遭遇不测。
吕书办慌得近乎发抖:“你快走!他们过来了!被抓到,一切都完了!”
沈无赖脑子飞速转动。现在不能逼他当堂出面作证。首要之事,先要把吕老母亲从对方掌控之中救出来。没有了人质枷锁,吕书办才敢吐露全部真相。
“你且再忍耐几日。”沈无赖飞快说道,“我会想办法救出你的母亲。只要老人平安脱离虎口,你敢不敢站出来,把所有胁迫你的经过,如实写下?”
吕书办在黑暗之中迟疑许久。巡夜人的脚步声已经走到厢房门外。
终于,窗内传来极轻的一声答复,几不可闻:“……若家母平安,我便敢。”
得到这句许诺,沈无赖不再多留,身形一纵,顺着矮墙翻出院子,隐入沉沉郊野夜色。
身后院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家丁举着火把四处查探,只看见空荡荡的后院,不见半分人影。
荒郊的冷风扑面而来。救人的承诺已经许下,可营救吕母,又是一场九死一生的险局。
第五十一章完
第五十二章预告:
沈无赖折返京城,冒险联络傅绾,设法打探吕母被软禁的地点。权臣防备森严,看守吕母的院落守卫重重。要在不惊动主谋的前提下,把老人安然救出。时间紧迫,复审日期日渐临近。
第五十二章密谋援老媪,险地夺人质
离开山村,夜色漫过旷野。
沈无赖沿着荒僻小路连夜折返京城。吕书办已经松口,可一切的前提,是救出被当作人质的吕母。老人一日还握在权臣手里,吕书办便永远不敢吐露半句实情。
可看管人质的处所,是对手最核心的机要,寻常人根本无从探知。
城里到处布满密探,他不能公然四处打探。只能再度依靠傅绾。
御史府守卫重重,府中眼线交错,明传纸条风险极大。沈无赖寻到御史府外一处老巷,找到常年替府中采买杂物的老仆。这人受过旧日苏砚恩惠,愿意铤而走险。
把简短口信托老仆带入内宅:吕书办之母为人质,需探明软禁之地。
整整两日,沈无赖躲在一处废弃的破庙之中,不敢现身,焦灼等候回音。京城复审的期限一日日迫近,卷宗已经快要整理完毕,一旦定案,苏砚再无翻身机会。
第三日黄昏,老仆借着采买货物,绕到破庙,悄悄带来傅绾打探到的消息。
吕母被安置在西城一处偏僻私宅,并非官署,是那名户部高官的私产。宅院高墙厚门,内外有十余名家丁轮番值守,戒备森严。宅院四周街巷,还安插了暗哨,但凡有陌生面孔靠近,立刻便会通报。
硬闯绝无可能,一旦动武,里面老人极可能遭遇不测,城里权臣瞬间便会警觉。
沈无赖坐在破败的庙堂里,油灯如豆,反复权衡对策。强攻不可取,行贿也行不通,看管的人都是心腹,金钱收买不动。唯有趁夜巧取,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他回忆烂泥巷早年见过的市井手段。那处私宅后院临近一条窄窄的排水沟,沟道老旧,通向宅内一处废弃杂房,是整个宅院防备最弱的缺口。
行动定在雨夜。
一连几日晴空,终于等来了一场秋雨。
夜色沉沉,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幕遮蔽街巷视野,雨水打在屋檐,掩盖一切响动。街上行人尽数散尽,巡守的家丁也要避雨,戒备会松懈大半。
沈无赖一身黑色短衣,斗笠压得很低,腰间藏短刃,借着滂沱雨幕,绕到西城私宅后方。
雨水灌满排水沟,冰冷的泥水浸透衣衫。他蜷身钻进水沟,污水裹着碎石,蹭破手臂皮肉,一点点向内匍匐,从杂房破窗缝隙翻入院落。
院内处处灯火,家丁披着蓑衣,在廊檐下来回巡走。雨声太大,脚步声尽数被雨水吞没。
吕母被安置在内院一间厢房,门外两名家丁坐守。老人年岁已高,连日软禁,惊惶不安。
难点不在于制服守卫,而在于不惊动全府,不惊动外面街巷暗哨,安安稳稳把老人带出去。
沈无赖绕到后院柴房,点燃一小把浸湿的干草。湿草冒出滚滚浓烟,顺着风雨飘向另一侧厢房。
“走水了!后院冒烟!”
守院的家丁看见浓烟,瞬间大乱。大半守卫全都奔向后院救火,人声喧哗,水桶碰撞之声响作一片。守在吕母房门外的两人,也被呼喊声引得分心张望。
趁这个间隙,沈无赖侧身闪到厢房门边,抬手迅速将二人悄无声息制住。
推门入内。屋内烛火摇曳,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缩在床角,满眼惶恐。
“老夫人,莫怕。我是受你儿子吕书办所托,前来救你出去。”沈无赖压低声音。
吕母浑身颤抖,惊魂未定,不敢高声言语。
外面救火的嘈杂声越来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沈无赖不敢多做解释,搀扶起老人,裹上一件厚斗篷,快步折返后院杂房,重新钻回排水沟。
冰冷雨水没过小腿,老人年纪大,步履蹒跚,每一步都格外艰难。沈无赖半扶半搀,在污水沟中艰难向外挪动。
宅院之内,火很快被扑灭,众人方才察觉厢房守卫倒地,人质已然不见。
府中瞬间炸开。管家厉声嘶吼,派出大批人手,冒雨冲出宅院,封锁四周街口,挨家街巷搜捕。
大雨冲刷着京城街巷。沈无赖带着吕母,穿行在雨幕下的小巷,不停辗转迂回,一次次躲开搜捕的人马。
他不能回烂泥巷,不能去破庙,所有旧处都会被预料到。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冒极大风险,去往傅绾暗中安排的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城外农舍。
雨至后半夜方才停歇。
抵达农舍之时,沈无赖浑身湿透,手臂满是擦伤泥污。吕母又惊又累,瘫坐在屋内,止不住簌簌落泪。
人质,终于脱离虎口。
可危机远没有结束。权臣发现人质丢失,必定立刻猜到吕书办会反水,会不顾一切加快定案,甚至会派人前去郊野村落,杀人灭口。
天边已经微微泛出灰白,天光即将破晓。必须即刻赶往山村,寻吕书办。
第五十二章完
第五十三章预告:
星夜奔赴山村,吕书办见到安然无恙的老母亲,决心出面翻供。权臣察觉变故,派出杀手赶往村落欲斩草除根。一边带着人证赶回京城,一边躲避追杀,生死竞速。
第五十三章孝心破伪供,亡命踏尘途
农舍的窗纸泛出浅浅鱼肚白,一夜大雨过后,乡间空气湿冷刺骨。
吕母惊魂未定,捧着一碗热汤,双手依旧不停颤抖。脱离囚笼,她才算真正卸下悬在头顶的刀刃。
不敢有片刻耽搁。沈无赖雇下一辆不起眼的农家驴车,用布帘严密遮挡,载着吕母,马不停蹄向着那处靠山的村落赶去。
此刻京城那边,西城私宅人质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入户部高官耳中。
得知吕母被人劫走,高官勃然变色。他瞬间洞悉全盘事态——没有了母亲作为把柄,吕书办必然会推翻之前的伪证。一旦那份捏造的供词作废,构陷苏砚的整套计谋便会土崩瓦解。
他再不存半分侥幸,当即派出数名死士,快马奔赴郊外山村。不必生擒,只求斩草除根,杀掉吕书办,把一切隐患彻底抹除。
两拨人马,向着同一个山村疾驰,一场生死竞速就此展开。
驴车走乡间土路,颠簸缓慢。沈无赖坐在车辕之上,心神紧绷,一路不停催促车夫。他心里清楚,晚一步抵达,吕书办便会死于刀下。
日头升到中天,尘土飞扬,驴车终于行至村外。
沈无赖先将吕母安置在村外一处隐蔽的土窑,自己独自进村。院内看守的家丁,已经收到京城传来的密令,神色凶狠,正准备闯入厢房动手。
沈无赖借着混乱,抢先一步撞开房门。
吕书办正坐于案前,神色惶惶,心知大祸将至,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看见闯进来的沈无赖,猛地站起身。
“你母亲,平安就在村外。”沈无赖低声急报。
一句话落下,吕书办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眼眶瞬间通红。压在心底的恐惧、愧疚、煎熬,一齐翻涌上来。
二人避开看守,绕小路赶到土窑。
母子相见,老妇人一把攥住儿子衣袖,失声落泪。长久相隔,日日担惊受怕,今日方能安稳相逢。
看见母亲毫发无伤,吕书办所有的顾虑彻底消散。忠孝两难的枷锁,终于被打破。
“我认罪。”吕书办咬牙,声音坚定,“所有供词,皆是户部高官逼我捏造。如何胁迫,如何篡改卷宗,我全部如实写下来。我愿当堂出面,为苏大人作证。”
他当即寻来纸笔,奋笔疾书。纸上一字一句,记下胁迫全过程,时间、人物、细节清清楚楚,按下自己的手印。
就在墨迹尚未干透之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
高官派来的杀手,已经驰入村子。马蹄声隆隆,人声喧嚣,正在挨户搜寻。
此地再也不能停留。
沈无赖收起那份带着鲜红手印的翻供状,扶着吕氏母子,快步冲出土窑。
杀手已经进村,村口要道尽数被封锁。大路万万走不得,只能弃掉驴车,钻入山野荒径。荆棘划破衣衫,碎石磨破脚底,三人向着京城相反的方向,在山林之中仓皇奔逃。
身后追杀的人马紧追不舍,呼喝声、犬吠声,一阵阵从身后传来。刀光隐在林木之间,死亡如影随形。
吕书办一介文弱书吏,体力渐渐不支,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年迈的吕母更是步履维艰,数次险些摔倒。
沈无赖一边要照应老弱二人,一边还要留意身后追兵。山林枝杈纷乱,四处皆是可以伏击的角落。
“不能停下,一旦被追上,我们三人没有一个能活。”
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岔路。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够听见刀刃劈开灌木的响动。
危急关头,沈无赖快速决断。
“你们顺着这条小路继续往前,往渡口方向走,那里有傅绾提前安排好的接应人。我留下来,引开追兵。”
吕书办脸色大变:“不行!引开他们,你会身陷险境!”
“人证不能出事,你们活着抵达接应点,苏砚才有活路。”沈无赖将那份翻供状交到吕书办怀中,贴身收好,“务必保管好这份供词。”
衣襟里,燕玉赠送的寒桂绢帕隔着布料抵在胸口。江南遥遥万里,他还盼着能够活着回去。
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他捡起一块巨石,狠狠砸向另一侧的密林,制造出逃的动静,随即转身向着另一条山道飞奔而去。
杀手听见响动,果然大批人马调转方向,朝着沈无赖遁走的那片山林猛追过去。
山林深处,风声呼啸。吕书办扶着老母亲,望着沈无赖消失的方向,含泪咬牙,转身沿着小路拼命前行。
第五十三章完
第五十四章预告:
沈无赖孤身周旋山林,被杀手围困山野,险象环生。吕氏母子拼死奔赴渡口,几度遭遇盘查。傅绾在京城之内顶住朝堂压力苦苦拖延复审时间。翻供状能不能顺利送入御前,沈无赖能否脱身生还。
第五十四章山林分生死,尺牍叩天阍
乱石密林,草木疯长。
石块撞击树丛的巨响散开之后,大半杀手被响动诱骗,向着沈无赖奔逃的山道蜂拥追去。刀刃劈砍灌木,噼啪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沈无赖拼尽全力向前疾驰。他熟悉山野躲藏的法子,不往开阔地带跑,专拣乱石堆叠、荆棘丛生的险地穿行。
身后数名杀手紧咬不放,马蹄不能通行,便弃马徒步追赶。这些人都是豢养的死士,心中只有一个目的,斩除活口。
树枝划破他的脸颊,一道道细小血痕渗出血珠,脚下碎石硌得脚掌生疼。他不敢停下喘息,借着林木掩护不断迂回周旋,竭力把追兵越引越远,彻底远离渡口那条通路。
可寡不敌众,奔逃许久,前路被一道陡峭崖壁截断。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逼近,前后退路被封死。数名黑衣杀手从树丛之中缓缓走出,环成半圈,将他围困在崖边。
刀刃映着白日的冷光。
“交出人证的供词,留你全尸。”领头之人声音冰冷。
沈无赖背靠冰冷岩壁,手悄悄握住腰间短刃。翻供状早已交给吕书办带走,他身上只剩那方绣着寒桂的绢帕,贴在胸口。
“想要供词,你们已经晚了。”他沉声说道。
数把长刀一同劈杀过来。
山林之间刀光交错,短刃对抗数柄长刀,处处皆是险招。他靠着市井搏命的本事躲闪格挡,胳膊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衫。剧痛席卷全身,每一次抬手都牵扯伤口。
几番缠斗,他瞅准空隙,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抬手重创身前一人,借着对方后退的间隙,纵身向着崖下的灌木丛跃落。
山崖不算万丈深渊,崖壁生满丛生的灌木藤蔓。身体重重砸在下层树丛,藤蔓撕裂衣料,浑身遍布挫伤,顺着斜坡翻滚,重重摔落在谷底乱石堆,当即昏厥过去。
杀手奔到崖边向下眺望,谷底林木浓密,看不到人影。崖下乱石狰狞,料定坠崖之人绝无生机,不再耗费功夫搜寻,转头离去,回去向上司复命。
另一边。
吕书办搀扶着年迈母亲,一刻不敢停歇,在荒僻小道上艰难赶路。老妇人体力耗尽,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强撑。沿途数次遇上权臣派出的巡哨盘查,他们躲进草丛土沟,屏住呼吸,一次次堪堪躲过搜捕。
一路饥寒交迫,满身尘土,终于望见渡口的河水。
傅绾提前安排的接应船夫早已在此等候。看见二人如约赶来,船夫心中一惊,立刻将母子二人接上渡船,扬帆离岸。
小船顺着河道迂回,避开关卡,绕道辗转,秘密去往京城城外一处驿站。
京城朝堂,复审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户部高官步步紧逼,日日催促尽快定案,想要把苏砚的罪名钉死。
傅绾在御史府中,用尽全部心力周旋。借着核查卷宗细节、核对账目条目为理由,一次次向圣上请命,硬生生把定案的日期向后拖延。每多拖一日,便是多给外面的人一分生机。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她步步如履薄冰,稍有差池,自己也会被卷入祸局。
几日之后,吕书办母子被悄悄送入御史府的隐秘偏院。
那份按着手印的翻供状,历经千难万险,终于交到御前。
御案之上,一纸供词,将户部高官如何威逼小吏、捏造证据、罗织罪名的全部经过,尽数摊开。圣上阅览供词,又见吕书办当堂亲口陈情,心中震怒。
雷霆旨意即刻下发。户部高官即刻收押,党羽尽数捉拿,重新彻查全案。
苏砚蒙冤得以洗清,解除软禁,恢复清白。
京城风云一夜翻转。
可所有人心中,压着一块沉重石头。
沈无赖坠崖之后,杳无音讯。
崖底山林,官府派人前去搜寻,只寻到破碎的衣物、点点血迹,不见人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砚站在府中庭院,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傅绾手握那消息,眼底盛满担忧。江南书院,燕玉尚在遥遥等候归人,却还不知道北方发生的这一场生死劫难。
第五十四章完
第五十五章预告:
崖底死里逃生,沈无赖被山野猎户救下,身负重伤久久昏迷。京城冤案昭雪,故人四处打探他的下落。江南那边,燕玉心中莫名心神不宁。待到伤势稍缓,沈无赖踏上归途,前路不知是重回京华,还是奔赴江南。
第五十五章荒崖留残命,南望念桂香
深谷崖底,终日不见完整日光。
沈无赖从崖上滚落,被层层灌木缓冲捡回一条性命,却浑身重创。胳膊长刀伤口深可见骨,浑身遍布磕碰撕裂的伤痕,高热反复,陷入沉沉昏迷。
一对靠山居住的老猎户进山采药,在乱石丛里发现了人事不省的他。看他尚有一丝微弱气息,便把人抬回简陋的山棚。
没有上好的药材,只有山间草药捣碎敷在伤口,粗布包扎。老猎户夫妇不懂官场纷争,不问他来自何方,只是朴素地救下这条性命。
连日昏沉,他大半时间都陷在混沌梦魇之中。梦里交错着烂泥巷的风雪,江南书院外萧萧竹声,还有一方绣着寒桂的绢帕。朦胧之间,时常恍惚听见琴声,仿佛燕玉就在不远处抚弦,伸手去抓,却只剩一片空茫。
京城,冤案尘埃落定。
户部高官与其一众党羽悉数下狱,往日罗织的罪名全部推翻。苏砚洗清冤屈,重归朝堂,只是经此一劫,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沉沉倦意。
他第一时间便派出人手,奔赴坠崖的山谷大范围搜寻。兵卒搜遍山崖上下,只找到染血的破衣碎片,岩石上斑驳干涸的血迹,寻不到活人的踪迹。
傅绾终日心绪难安。她知沈无赖是为保全人证才引开杀手,若是就此殒命,千里江南还有人苦苦等候。她悄悄写去一封书信送往礼乐书院,信中不敢直言生死,只委婉诉说京城风波,闭口不提坠崖之事,怕一纸书信,击碎燕玉平静的日子。
可千里之外,人心自有感应。
江南书院,时序已经步入初冬。山林竹叶泛黄,冷风掠过竹林。
燕玉如常授课抚琴,只是近日常常心神恍惚。抚琴之时,琴弦数次无故崩响断裂。夜半独坐灯下,会无端心头沉甸甸,辗转难以入眠。她常常走到书院高处,向着北方遥遥眺望。手中还留存那半曲送别时所作的琴谱,每每翻开,便会想起秋雨竹林下的别离。
她隐隐预感,北方一定发生了大事,只是书信迟迟没有送来确切音讯。
荒山野棚之中,一晃便是月余。
沈无赖的高热缓缓退去,重伤在山野草药的调养下缓慢愈合。胳膊上那道长刀伤口结下狰狞厚重的伤疤。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是简陋木棚,柴火烧着微弱火光,空气里满是草药与干枯草木的气息。
老猎户的老妇人端来热汤水,慢慢喂他喝下。许久,他才一点点回忆起山林追杀、坠崖的一幕幕。
“那些追杀我的人……后来可曾再来山谷?”他声音沙哑虚弱。
猎户老汉摇了摇头:“再没见过黑衣的汉子,前些日子有官府的人过来山里找人,到处打听,后来便走了。”
沈无赖缓缓松了一口气,想来,吕书办已经平安把供词递上去,案子已然翻过来。
他抬手向内衣襟摸索。那方燕玉所绣寒桂绢帕,被鲜血浸染,边角磨得破损,却依旧完好留在怀中。指尖抚过那枝刺绣桂花,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京城的危机已经了结。那里有挚友,却也满是刀光剑影的回忆。他本就不属于朝堂官场。
身体依旧孱弱,不宜长途赶路。他便留在猎户的山棚,安心养伤。白日帮老两口劈柴、捡拾柴火,在寂静山野之间休养身躯。
风雪一场场落满山谷。等到来年早春,冰雪消融,山间草木抽芽,他身上伤势才算真正复原。
辞别救命的猎户夫妇,他没有向北折返京城。
京城风波平息,苏砚已经平安,不必自己再逗留。他背起简单行囊,转身,踏上南下的水路。
一江春水,向着江南而去。
只是历经生死劫难,前路等待他的,不知道是久别重逢,还是物是人非。
第五十五章完
第五十六章预告:
一路南行,春回江南。沈无赖归来,先去封存的临河小院,院中人去屋静。随即赶往礼乐书院。恰逢书院迎来春日雅集,宾客云集,燕玉正在堂上抚琴。历经生死隔别,二人终于再度相见。
第五十六章春江逢新絮,旧弦遇新尘
春水滔滔,船帆顺着南风一路向南。
渡过江河,踏入江南地界,满目皆是抽芽的杨柳,遍地油菜花漫成金黄。沈无赖身上刀伤已经长好,胳膊却落下一道浅浅蜿蜒的疤痕,是去年那场山林死劫刻下的印记。怀中那方染过血迹的寒桂绢帕,被他仔细洗净晒干,依旧贴身收着。
他没有直接奔赴城郊礼乐书院,先绕回那座封存许久的临河小院。
柴门落着一层薄薄柳絮,邻人遵照嘱托,替他照看院内兰草。推开门,庭院寂静如故,石桌、琴案都蒙了一层薄灰。廊下草木安然,只是不见那个抚琴的青衫人影。这里是他们过往无数黄昏闲谈听琴的地方,物在,人已迁。
稍作片刻停留,他便锁上院门,动身去往山林边的礼乐书院。
春日正是书院雅集之日。江南不少文人雅士、闺中学子纷纷赴会,竹林之间宾客往来,清茶置席。堂上高台,燕玉端坐琴前,素色衣裙,垂眸抚弦。琴声清泠,流淌漫过整片庭院。
沈无赖立在竹林入口,隔着熙攘人群远远望着。
历经生离死别的遥遥阻隔,终于又看见这一道熟悉身影。心底百感翻涌,正要抬步向前。
身侧小路,有一人款款走来。
女子名叫苏缃,是今年书院新聘的诗文先生。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明媚爽利,手中捧着一卷诗册,刚从雅集另一侧过来,脚下不慎,被地上盘绕的竹根绊了一步。
“小心。”
沈无赖下意识伸手,伸手扶了她一把。
苏缃站稳身子,抬眼望向眼前男子。看见他一身风尘,眉宇间藏着生死磨难沉淀出来的沉郁,胳膊衣袖下隐约露出一截旧疤。
“多谢先生。”苏缃浅浅一笑,眸光清亮,“看先生面生,是来赴雅集的宾客?”
“算是远道归来的故人。”沈无赖淡淡答道。
二人就这般站在竹林边闲谈几句。苏缃博览诗书,见识开阔,谈起南北风物,侃侃而谈,谈吐自有风骨。她年少游历四方,看透世俗条条框框,不困于闺阁礼教,身上带着一股肆意洒脱的朝气。
高台之上,一曲终了。
燕玉指尖离开琴弦,下意识望向竹林入口。一眼便看见了沈无赖,也看见了正同他交谈说笑的苏缃。
隔着婆娑竹影,看不清言语,只看得见二人站在一起闲谈的身影。
燕玉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劫难过后死里逃生的归人,跨越千山万水赴约而来,可重逢的第一眼,却撞见一场猝不及防的新艳遇。
周遭宾客喝彩喧哗,满院春日融融,她坐在高高的琴台之上,忽然生出一层淡淡的疏离。过往江南风雨、竹林送别、绣帕寄牵挂,一瞬间全部漫上心头。
沈无赖也察觉到那一道目光,猛地转头,与琴台上的燕玉遥遥对视。
春风吹起漫天飞絮,落在所有人的肩头。旧情尚在,新缘初遇,命运又一次把两难,摆到他的面前。
第五十六章完
第五十七章预告:
雅集散去,三人狭路相逢。燕玉克制情绪,不动声色。苏缃对沈无赖心生好感,主动邀约闲谈。沈无赖夹在旧知与新遇之间,一边是共过患难的江南知己,一边是鲜活明媚的新相逢,人心摇摆,情关难渡。
第五十七章春风生芥蒂,心事两徘徊
雅集的喧闹还在书院庭院里流转。
琴台上余音散尽,满堂宾客鼓掌赞叹,纷纷起身相互寒暄。燕玉缓缓起身,敛好琴弦,一身素衣立于高台边缘。隔着重重往来的人影,她的目光牢牢锁在竹林那处。
沈无赖也收回落在苏缃身上的视线,心口骤然一紧。
千里奔生,九死一生跨过山河回到江南,他心中奔的本就是赴与燕玉的约定。方才不过举手相助,几句闲谈,却偏偏落在对方眼底。
苏缃尚未察觉这一瞬间暗流涌动,依旧笑意清朗,手里握着诗卷:“先生既是远道归来,改日有空,不妨来我书斋小坐,可一同论一论南北诗文风物。”
“多谢苏先生美意。”沈无赖语气客气,却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几分距离。
他没有再接话,朝着琴台的方向迈步,穿过往来的宾客,径直走向燕玉。
苏缃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却也并未多想,转身应酬别处来客。
二人在廊下相遇。
春日风卷起漫天柳絮,飘落在肩头。燕玉神色平静,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不见质问,不见委屈,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方才竹林所见,未曾入她心底。
“回来了。”她开口,声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回来了。”沈无赖应声,胳膊上旧伤还残留隐隐钝痛,“京城之事,都已了结。”
“听闻风波凶险。”燕玉目光扫过他衣袖下若隐若现的伤疤,“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字字得体,却少了往日竹林溪畔,那种松弛坦然。
有些隔阂一旦种下,不必争吵,不必撕破,便横亘在两人中间。她见过生离,熬过遥遥牵挂,在江南日夜悬着一颗心,等一个生死未卜的归人。待到归人踏春而至,第一眼,却是看见他与另一位明媚女子谈笑风生。
理智上,她明白不过萍水相逢的初识。可心底那些积攒的惦念、担忧,那些绣在绢帕里的期许,悄然蒙上一层薄灰。
雅集散去,暮色漫上山林。
书院众人陆续散去。沈无赖本想同她好好说一说坠崖之后,猎户相救,风雪养伤的全部经过。可燕玉身后已有学子上前请教琴艺,事务缠身,只淡淡道一句:“近日书院琐事繁多,改日得闲,再叙旧话。”
便侧身转身,从容离去。
沈无赖立在廊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满心的千言万语,硬生生堵在喉咙。
往后几日,书院之内常常遇见苏缃。
苏缃性情坦荡,没有世俗女子的扭捏。赏识他游历四方的阅历,欣赏他从市井风波磨砺出来的通透,常常寻机会同他碰面。或是送来一卷新得的诗集,或是邀约去往山间溪边散步闲谈,毫不掩饰自己生出的好感。
旁人也渐渐看出几分端倪,书院之中悄悄有了闲话,说新来的诗文先生,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访客格外上心。
沈无赖处处委婉避让,可苏缃待人磊落,并无半分刻意暧昧,只是知己一般相交,过分回绝,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他本一心奔赴旧知,却无端落入两难境地。
一边,是燕玉。共历过京城劫难,江南护院,竹林赠曲,一方染血寒桂绢帕,是跨过生死的知己羁绊,只是此刻心间生了芥蒂,彼此都隔着一层薄墙,再回不到从前那般毫无嫌隙的松弛。
一边,是苏缃。崭新的相逢,鲜活坦荡,像江南春日烈烈盛放的花,不带过往沉重的伤痕与枷锁,若是走向这份新缘,便可卸下前尘所有的负重。
一个承载了太多回忆与苦难,一个代表着干干净净的新生。
这一日黄昏,他又走到书院外那片旧日竹林。
溪水流淌,竹叶簌簌。燕玉早已在此独坐,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琴弦,琴声清苦低沉,没有往日温润。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本该得到一身轻松的往后。”她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揉碎,“历经九死一生,不必再困在满身旧事之中。”
话语淡淡,却藏着克制的退让。
沈无赖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沉沉。春风依旧温柔,人心,却早已不复当初简单。
第五十七章完
第五十八章预告:
沈无赖直面内心,解开误会,坦诚诉说崖底濒死的全部经历。苏缃察觉二人之间深重过往,选择体面自持。而书院内部老儒的非议再起,矛头同时指向燕玉与外来的沈无赖,风波再度袭来。
第五十八章弦前陈劫事,风动众言哗
竹林溪涧,暮色沉沉。
溪水叮咚漫过青石,晚风卷落枯黄竹叶,零零散散飘落在琴案之上。燕玉背对着他,指尖虚搭琴弦,并没有拨动,方才那句退让的话,轻轻浮在晚风里。
沈无赖缓步上前,在她身侧青石坐下。一路从京城死里逃生,跨过大江春水,积攒了一肚子的往事,到如今,终于可以缓缓道来。
“那日竹林一别,我北赴京城。”他低声开口,把户部权臣构陷、营救吕母、山村被追杀、被逼引开杀手、坠下悬崖,被猎户搭救,大雪之中在山棚养伤的一桩桩一件件,从容讲出。
讲到刀锋劈过手臂,坠崖那一刻,他卷起衣袖,露出胳膊上那道凹凸狰狞的长长伤疤。旧伤早已结痂愈合,却留下永远消不掉的印记。
“那时候,怀里一直揣着你赠我的那方寒桂绢帕。”他从衣襟之内,取出那方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绢帕,摊开在石桌。刺绣的桂花还完好,上面还残留淡淡的旧血浸染过的浅褐色痕迹,“坠崖的时候,什么都丢了,唯独这个,死死攥在手里。我撑着一口气,就是想着,还能回到江南,再来听你抚琴。”
燕玉垂眸看向石桌上的绢帕。
方才心中那一层芥蒂,不过是雅集惊鸿一瞥生出的郁结。听完这一整段九死一生的经历,方才明白,这个人能坐在这里,已是万般侥幸。心底那点浅浅的酸涩,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唏嘘。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绢帕上的桂花刺绣,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汽。
“我只知京城风波凶险,却从不知,你竟经历这般绝境。”她声音轻缓,“那日雅集看见你与苏缃闲谈,是我心魔作祟,无端生出妄念。”
“怪不得你。”沈无赖道,“换作是我,大抵也会心生怅然。苏缃坦荡磊落,只是萍水相逢的相交,我心中归宿,从来没有别处。”
话音未落,竹林外传来脚步声。
苏缃恰好寻到竹林这边,本是打算过来邀约闲谈,恰好将这一番对话听进去大半。
她立在竹丛之后,片刻,才缓步走出来,脸上不见窘迫,依旧是一身坦荡从容。
“叨扰二位了。”苏缃浅浅一笑,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方绣着桂花的绢帕,心中瞬间了然,“方才是我唐突,没有看清前尘羁绊。”
她性情通透,并不执着于一见倾心的好感。知晓二人之间隔着生死患难的厚重过往,便主动收回心意,不纠缠,不怨怼。
“沈先生游历广博,我确实有心结交,可也明白,有些相逢来得太晚。往后,便只做书院普通旧识便好。”
一番话说得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扭捏。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便离开竹林,留给二人安静的空间。
一场刚刚萌芽的新艳遇,就这样体面落幕。
本以为误会解开,风波便就此平息。可书院之内,暗流才刚刚涌动。
那日雅集竹林的画面,不少学子与老儒都看在眼里。先前便有一部分守旧老儒,始终介怀燕玉昔日出身,如今又见外来男子频频与她在山林私会,又添上苏缃与沈无赖相交的流言,几桩事情揉在一处,非议骤然四起。
闲言碎语从书院的书斋之间慢慢传开。
有人暗地指责燕玉身为书院琴乐教习,不守礼教,私下与外乡男子往来过密;也有人非议沈无赖来历不明,身上带着江湖市井戾气,不该长久出入礼乐书院。
几位年岁颇高的老儒,一同找到主持书院的陆老,言辞恳切,要求约束燕玉,驱逐沈无赖,保全书院清誉。
陆老心中清楚燕玉品行,也知晓沈无赖过往所作所为,有心维护。奈何书院的士子世家多看重名声,流言越传越广,若是处置不妥,整个书院的声望都会遭受重创。
夜色降临,书院大堂灯火明明灭灭。陆老独坐案前,满面愁容。
一边,是技艺卓绝、品性坚贞的燕玉;一边,是死里逃生归来的沈无赖。可满院人言汹汹,礼教枷锁如大山压下,二人纵使清清白白,知己相交,也抵不过世间悠悠众口。
第五十八章完
第五十九章预告:
陆老左右为难,给出两条出路。要么沈无赖不再踏足书院,二人只能隔着重山遥遥相望;要么燕玉放弃书院教习之位,重回临河小院。燕玉要在来之不易的事业前程,与知己故人之间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