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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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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狭巷护残证,公堂决死生
暮色浸染京城街巷,家家户户次第点起灯火。
沈无赖腰间用油布裹着那几封泛黄旧信,脚步匆匆穿行在城南曲折窄巷。他刻意绕了好几段岔路,想要甩开身后的尾巴,可暗处的人影依旧如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土坯院墙,越往前走,行人越发稀少,只有远处传来零星打更的梆子声响。
转过一道拐角,前方忽然闪出三道黑衣人影,后路也被两人封死。五个人,把狭窄小巷彻底堵得水泄不通。
皆是高濂余党雇来的打手,蒙面裹巾,手中握着短棍与短刃,眼神狠戾。
“把身上携带的书信交出来,饶你一条性命。”领头之人声音压得低沉。
沈无赖后背一紧,下意识伸手护住腰侧。他心里清楚,这几封旧信,是扳倒对手的重要凭据,一旦被夺走,苏砚一众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想要东西,做梦。”
话音未落,打手便一拥而上。棍棒呼啸着劈砸过来。沈无赖依仗对小巷地形熟悉,侧身躲闪,随手抄起墙角一根断裂的木椽奋力抵挡。拳脚棍棒落在肩头、胳膊,钝痛一阵阵传来。上次码头留下的旧伤被牵动,后背疼得阵阵发麻。
他不恋战,只想突围。可巷子出口尽数被封,根本无处可逃。缠斗之间,一记木棍狠狠砸在他小臂,油布包裹从腰间滑脱,摔落在青石板地面。
一名打手俯身就要抢夺。
沈无赖扑过去,整个人直接压在油布包之上,用身体死死护住。拳头棍棒如雨一般落在他脊背,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也不肯挪开分毫。
就在这千钧一刻,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策放心不下沈无赖外出查探,悄悄带着两名苏砚府中护卫循着踪迹赶来。看见巷中打斗,护卫立刻拔刀冲上前。
刀剑相撞之声骤然响起。打手见官府护卫赶到,知道难以得手,不敢久留,虚晃几招之后,借着巷子里的阴影四散逃窜,转眼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民居深处。
危机散去。
沈无赖浑身沾满尘土,胳膊背上布满青紫淤伤,慢慢从地上撑起身子,第一时间捡起油布,层层掀开查验。信纸被石板蹭得有些褶皱,所幸完好无损,一字未毁。
“还好,证物保住了。”他长长喘出一口粗气,额角布满冷汗。
温策见他一身伤痕,满心愧疚:“都怪我来晚一步。”
“不怪你。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赴约。”
几人避开大路,专走僻静小道,去往一处城郊荒废的旧书院。这里人迹罕至,是几人事先约好的秘密会面地点。
苏砚已经在此等候。烛火在破败的屋舍之内摇曳。沈无赖将那几封旧信平铺在残破案几上。泛黄纸页之上,字字记录着高濂早年构陷同僚的罪迹。
与此同时,御史府那边。
傅绾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潜入那世家公子名下的当铺,收集百姓被盘剥的证词,差一点就被府中家丁识破。丫鬟凭借机敏,乔装脱身,带着几份关键的人证口供,冒险悄悄送回府内。
多方证据,此刻尽数汇集。
高濂贪腐账册、受害遗孤的旧书信、世家公子作恶的供词,桩桩件件互相印证。
只是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三日之后,便是复审的最终大堂。若是这一轮不能击碎谗言,苏砚便会坐实欺君的罪名。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复审公堂庄严肃穆,气氛压抑到极点。主审大臣端坐高位,高濂戴着枷锁立于堂下,依旧神色桀骜,一口咬定自己蒙受冤屈。朝堂众多官员分列两侧旁听,所有人都盯着这场牵动朝野的审讯。
苏砚立于堂中,神色平静从容。
一轮轮对质开始。高濂巧舌如簧,不断颠倒黑白,反复控诉苏砚罗织罪名。先前的账房证人,经过连日恐吓,神色恍惚,说话支支吾吾,险些就要当众翻供。
局面,一步步向着对苏砚不利的方向滑落。
就在局势岌岌可危之时。
沈无赖带着那封来自流放旧官的亲笔密信跨步出列,将泛黄的信笺呈递公堂。
“大人,这是多年前遭高濂构陷流放官员留下亲笔手书,上面记下当年构陷全过程,还留有当时往来之人的姓名。”
旧信一出,满堂哗然。
纸上记载的旧事,和账册之中贿赂记录两两对应,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互相咬合,高濂谎言出现巨大破绽。
高濂脸色骤然惨白,身形踉跄一步。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想到,多年前被他视作已经彻底抹去的旧事,竟还留有这样一份凭据。
主审大臣见到书信,面色也不由得一变。
公堂之上,对峙还未结束,真正的交锋,才刚刚抵达高潮。
第四十章完
第四十一章预告:
公堂层层质证,高濂防线崩塌,狗急跳墙,扯出朝堂一串同党。世家公子劣迹曝光,傅绾借此打破家族联姻枷锁。尘埃落定之后,众人各有归处,沈无赖心底仍牵挂远在江南的燕玉。
第四十一章奸谋终倾覆,人海各归程
泛黄的信笺经由差役层层传递,摆上复审主审的案头。
纸上的字迹历经岁月浸染,却笔锋清晰,一桩桩陈年构陷,时间、事由、牵连人物,写得清清楚楚,与账册里的贿赂记录彼此印证,严丝合缝。
满堂鸦雀无声。
高濂方才还振振有词,此刻望着那几页信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以为当年流放的官员客死异乡,一切痕迹早已销毁殆尽,万万没料到,还有遗孤将这份证据小心翼翼保存至今。
“是假的!这是伪造!”高濂厉声嘶吼,枷锁撞得哐当作响,已然乱了方寸。
“是否伪造,可召当年经手旧吏前来核对笔迹。”苏砚声音平稳,不疾不徐,“高濂,你能篡改口供,却改不掉过往留下的种种痕迹。”
沈无赖站在堂下,一身尚未消去的淤伤藏在粗布衣衫之下,目光冷冷看向阶下的罪人。
原先被恐吓胁迫的账房,看见铁证摆在眼前,心中的恐惧反倒消解大半。知道再帮高濂遮掩,到头来只会一同赴死,于是叩头在地,把这些年协助高濂收纳贿赂、篡改记录的全部实情,尽数吐露出来。
一层又一层的谎言,接连被戳破。
高濂心理防线彻底崩碎。慌乱之下,为求自保,开始胡乱攀咬,把平日暗中往来、收受好处的一众朝中同党,一个个供了出来。
公堂之上一片骚动。
牵扯出来的官员,有的位列九卿,有的手握地方实权,坐在旁听行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个个坐立难安。
主审大臣见到供词,也不敢擅自决断,当即整理全部人证物证,入宫呈报圣上。
数道圣旨接连下达。
高濂罪无可赦,判斩监候。被供出的一众党羽,按罪情轻重,或革职拿问,或降职贬黜。盘根错节的一派势力,一朝土崩瓦解。
朝堂风波尘埃落定。
另一边,御史府。
那名世家公子欺压百姓、放高利贷的人证口供,经由傅绾父亲递入朝中。世家子弟劣迹昭彰,名声扫地。原本敲定的联姻,瞬间成了烫手山芋。世家那边主动登门,委婉提出退婚。
一场强加在傅绾身上的婚事,就此不了了之。
府中长辈虽有不满,可经历这一番风波,也明白傅绾心性坚韧,再难强行摆布。往后她虽依旧要受深宅的约束,却争来了几分自主选择人生的余地。
风波散尽,京城渐渐回归往日烟火。
苏砚冤屈彻底洗清,官复原职。经历过这一场生死较量,他少了几分少年意气,行事愈发沉稳审慎,在朝堂之上继续守着本心,只是懂得何为步步谨慎。
温策正式入仕。没有借着扳倒大案去追逐捷径高官,甘愿去往一处偏远州县做地方官。他想走到民间,亲眼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生活,实现当初寒窗苦读的初衷。离别那日,沈无赖特意赶来相送,街巷之中,二人把酒作别。
烂泥巷依旧人来人往。
沈无赖又变回往日模样,每日闲逛街巷,帮街坊调解琐事,嬉笑言谈,仿佛那场刀棍相加的凶险对峙,不过一场幻梦。只是独处的黄昏,望着运河的方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江南。
雾色渡口那一身绯红,后来码头登船的素青衣裙,燕玉的模样,时时浮上心头。
没有书信往来,山长水远,音讯渺茫。他不知她是否平安抵达江南小城,不知她是否如愿寻得一处院落,抚琴度日,远离世间纷争。
秋日的桂花香漫过京城街巷,一树树桂花簌簌零落,满地碎金。
沈无赖捡起一瓣落在肩头的桂花,指尖轻轻捻碎。相逢是幸,别离是常,人世间大多缘分,大抵皆是如此。
可心底那一点牵挂,并未就此消散。
他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念头:待京城诸事彻底安稳,有朝一日,或许可以南下江南,去看一看那里的水乡烟雨。不求一定要重逢相见,至少知道,那个聪慧果敢的女子,安稳活在世间某处,便足够。
暮色垂落,晚风卷起满地桂瓣,洋洋洒洒飘过青石板长街。
第四十一章完
第四十二章预告:
秋尽冬来,京城落雪。温策在地方州县直面民间疾苦。傅绾走出深宅,随父亲巡查地方。沈无赖告别烂泥巷,动身南下江南。一路水乡风物,一路寻人,故事走向江南篇。
第四十二章寒风吹京洛,孤帆向江南
秋意匆匆散尽,北风席卷京城。
枝头桂花早已落尽,大街小巷的桂香彻底消散。几场冷雨过后,第一片冬雪,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漫天碎雪扬扬洒洒,覆住烂泥巷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屋檐、墙头、枯树枝,全都蒙上薄薄一层素白。
沈无赖站在自家简陋小院中,呵出一团白雾。身上巷战留下的伤痕早已愈合,只余下几处浅浅旧疤。京城的风波已经落幕,高濂一党尽数清算,苏砚在朝堂站稳脚跟,只是官场依旧波诡云谲,步步如履薄冰。
温策远赴千里之外的州县赴任,临行前来过一封书信。信里写民间的百态,赋税徭役,百姓的愁苦。字里行间,褪去书生的理想化,多了一份脚踏实地的沉重。
御史府的傅绾,也不再困于深深宅院。跟着父亲外出巡查地方吏治,踏过乡野村镇,见识高墙之外真实的世间烟火。枷锁虽未完全挣脱,却已经握住属于自己的几分自由。
苏砚得知沈无赖心中打算,在一个落雪的黄昏,来到烂泥巷。
院落之内,炉火烧得温热,一壶浊酒,相对而坐。
“你当真要南下?”苏砚举杯,目光落在沈无赖身上。
“京城这边,再没有需要我拼命周旋的事。”沈无赖指尖摩挲酒杯,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我想去江南走一走。不一定非要寻到燕玉,只是心里放不下,想去看看那片水乡。”
他本就是无根一般的市井人,无家室牵绊,无官职束缚。烂泥巷是他长大的地方,却不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笼。
苏砚轻轻叹息,随即点头:“也好。你半生都困在这座都城,出去走走也好。江南湿冷,不比北方,一路万事小心。若是遇难处,记得传信回来。”
没有隆重饯行,只有友人几句叮嘱。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薄雪还积在路面,沈无赖收拾简单行囊。几件换洗衣物,少许碎银,一把旧短刀,还有一小包京城晒干的桂花干。
苏砚亲自送他到运河码头。
冬日码头,寒风凛冽,河面水波苍茫,不复秋日迷蒙雾色。船只来来往往,行旅络绎不绝。
“多保重。”苏砚说道。
“你也是,朝堂凶险,务必护好自己。”沈无赖拱手作别。
踏上南下的客船,船桨拨开水面。岸边的京城城楼,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模糊,消融在风雪雾气之中。
船行运河,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风雪渐渐稀薄。北方的枯木寒林,慢慢换成河网纵横的水乡景致。河道两岸小桥流水,白墙黑瓦的民居依水而建,乌篷船穿梭往来。
气候日渐温润,风里带着水汽。
沈无赖站在船舷,看两岸风物缓缓掠过。路过一座座城镇码头,便会上岸短暂停留。四处打听,问有没有一位叫燕玉的女子,脱籍之后南下,以教习琴曲为生。
江南城池众多,水乡小镇星罗棋布。人海茫茫,线索寥寥。
偶尔会听见相似的传闻,满怀希望寻过去,最后却都不是她。一次次期盼,又一次次落空。
他并不焦躁。旅途本身,已经打开从前未曾见过的天地。见过水乡的集市,河畔的渔火,听江南软糯的乡音。白日上岸游走市井,夜里宿在河畔客栈。
这一日,客船驶入一座临水小城。河道蜿蜒,两岸遍植梅树,虽未到盛放之时,庭院之间,处处皆是清雅气韵。
傍晚时分,沈无赖沿着河岸漫步。暮色漫过白墙黛瓦,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不远处临河的一处小小院落,院墙不高,院内隐约传来一缕琴声。
琴声清浅安静,没有风月场的缠绵艳曲,淡然悠远,像秋风渡水。
沈无赖脚步骤然顿住。
那琴声的调子,他记得。是当年望江阁离别前夜,燕玉弹过的那一支曲子。
隔着一道矮院墙,暮色沉沉,看不清院内人的容颜。
第四十二章完
第四十三章预告:
隔院闻琴,咫尺天涯。沈无赖徘徊院外,不敢贸然叩门。院内的燕玉,在江南已经拥有安稳平静的新生活。重逢之际,二人要面对:过往风尘身份、当下安稳生活,以及那份克制难言的情意。江南小城,迎来二人迟来的相逢。
第四十三章隔垣闻旧曲,相逢畏前尘
暮色浸满江南小城,河水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
临河小院的矮土墙,爬着干枯的藤萝。一缕琴声从院墙之内缓缓流淌出来,曲调清寂,正是当年望江阁诀别的那一曲。
沈无赖立在墙外,脚步钉在原地。一路跨过大江长河,辗转无数市镇,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样一个寻常黄昏,听见熟悉的琴音。
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中,几番想要叩响院门,又缓缓垂落。
一路南下,无数次幻想重逢的场面。可真真切切离得这般近,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怯意。
燕玉千辛万苦挣脱京城的是非泥潭,才在此地筑下一方安稳天地。她想要的,是远离朝堂风波、远离风月过往,安安静静教琴度日。倘若自己贸然敲门,会不会把京城的旧事、那些流言阴影,再一次带进她平静的日子里。
院中的琴声悠悠流转,一遍又一遍。
院墙缝隙之间,可以窥见院内景象。青石板铺就小小的天井,墙角摆着几盆兰草,檐下悬挂着素色布帘。一个青衫女子的侧影坐在廊下琴案之前,长发简单挽起,一支银簪束发,正是燕玉。
褪去望江阁的珠翠红妆,没有逢场作戏的浅笑。眉眼清淡,神色安然,指尖缓缓拨动琴弦。身旁两三个年岁不大的少女,安安静静围坐一旁,认真听她抚琴,正是前来学琴的邻家姑娘。
一曲终了,琴声停下。
少女们低声说着道谢的话语,陆续辞别,推开小院侧门走出来。沈无赖下意识侧身,躲到老树干之后。
几个女孩说说笑笑走远,小院重归安静。
燕玉起身,收拾琴上的丝帕,独自走到院边,望向门前流淌的河水。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她似乎隐约察觉到墙外有人,目光朝院墙这边望过来,却看不见树后的人影。
沈无赖一颗心砰砰跳动。
他可以就此转身离去,远远看一眼便足矣,不打扰她现下的岁岁平安。也可以推门而入,把一路跋涉的牵挂尽数说出口。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撕扯。
他终究还是绕到小院正门。木门是普通的柴扉,虚掩半扇。他轻轻抬手,叩了叩木门。
“笃,笃。”
院内脚步声缓缓靠近,柴门向内拉开。
燕玉站在门内,看见站在暮色里的男人,骤然怔住。
一路风霜,风尘仆仆,粗布衣衫,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眉眼多了旅途跋涉的疲惫。
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地相见。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河水潺潺的声响,成为唯一的背景。
过了许久,燕玉先轻轻开口,声音有一丝微颤:“公子……你怎么会来江南。”
“我一路南下,四处寻访,没有想到,真的能寻到这里。”沈无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她眉眼安然,没有过去的愁绪,心中一半欢喜,一半酸涩。
燕玉微微侧身,让出半边院门。
“外面风凉,请进院中坐一坐吧。”
踏入院落,天井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草木清香,全然没有望江阁销金阁的脂粉气息。一张旧琴安放在廊下案几,墙角晒着晾晒的琴弦与素色衣料。
二人在石桌两边坐下。
一壶温热的清茶,两只粗瓷茶杯。
“京城后来怎么样了?”燕玉轻声发问。她身在江南,运河路途遥远,极少收到北方的消息,只隐约听闻朝堂经历一场大动荡。
沈无赖把高濂入狱,党羽尽数清算,苏砚官复原职,傅绾推掉联姻,温策远赴州县赴任,一桩桩缓缓讲来。
燕玉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茶杯杯沿。听到恶人终得惩处,长长舒出一口气。
“总算,一切尘埃落定。”
话讲到此处,气氛又慢慢沉静下来。
跨越千山万水而来,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情意是真的,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现实,依旧没有消失。
她脱籍,却抹不掉风尘过往;他是市井闲散之人,给不了世俗眼中体面的家室。若是相守于此地,小城圈子狭小,流言依旧会悄然滋生,会毁掉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燕玉抬眼望向他,看得通透:“公子跋涉千里来看我,这份心意,我心里明白。只是我费尽心力,才换来这一方小院。我贪恋眼下这份清静。”
她没有直接拒绝,亦没有轻易应允。
落日沉向河面,橘红色余晖铺满天井。
沈无赖望着眼前的女子。他懂她言下之意。寻到了,见上一面,已然是莫大的缘分。若是执意要厮守,反倒会打碎眼前这份安好。
“我明白。”沈无赖缓缓点头,“我不是要来带你离开这里。只是心中牵挂,想亲眼见你平安安稳,便足矣。”
第四十三章完
第四十四章预告:
月下院中共叙心事,不许诺相守,但珍惜相逢。沈无赖留在小城短暂停留,看燕玉日常教琴度日。小城暗流泛起,本地乡绅听闻燕玉容貌琴艺,生出觊觎之心,平静生活再起波澜。
第四十四章江南风日好,俗扰破清宁
落日收尽余晖,江南小城暮色温柔似水。
小院之内清茶尚温,晚风穿庭,吹动檐下素色帘幔轻轻摇曳。几日奔波的风尘,一朝相逢的忐忑,尽数消融在这静谧烟火里。
沈无赖没有提执念,没有谈相守。他最难得的通透,便是不扰安稳,只惜相逢。
他便在小城河畔寻了一间简陋客栈住下,日日闲暇无事,时常踱到小院门前,不贸然叩门,只在院外河畔闲坐。看燕玉晨起扫庭、开窗理琴,看邻里稚童结伴来学琴曲。
燕玉也默许了他的存在。
白日授琴之时,若抬眼望见墙外那道熟悉身影,心底会悄然安定。历经京城风月险恶、朝堂风波颠沛,她早已看透世人虚情假意。可沈无赖千里奔赴,不求名分、不图相伴,只求亲眼见她安好,这份心意纯粹坦荡,不染半分龌龊。
午后晴好,阳光洒满天井。
学琴的少女散去之后,燕玉会推开柴扉,邀他入院小坐。
石桌煮茶,闲话南北风物。她讲江南春雨、水乡菱藕、小城人情温软;他讲京城巷陌、烂泥巷烟火、秋冬落雪的旧年光景。
不谈前尘恩怨,不碰世俗枷锁,只守这片刻岁月静好。
燕玉依旧素衣荆钗,日日教习琴艺,收微薄束脩,自给自足。小院草木有序,日子清淡安稳,是她梦寐以求的余生模样。
可人间从无长久圆满,僻静江南,亦藏市井龌龊。
这座临水小城,有一位本地乡绅赵员外,家底殷实,在地方颇有势力,素来横行乡里,偏爱搜罗美色女子豢养在家。
近日听闻,河畔小院来了一位外地女子,容貌清雅,琴艺绝世,孤身独居,无亲无故。
在旁人眼中的清净脱俗,落在赵员外耳中,便成了可欺、可夺、可强占。
起初,他遣家仆假意上门,欲重金聘请燕玉入府教妻妾抚琴,实则想要借机窥见容貌,图谋不轨。
燕玉心思剔透,一眼看穿龌龊心思,尽数婉言回绝。
可人心贪欲,从来不会知难而退。
越是清冷难攀,越是勾起蛮横占有之欲。
几轮软求不得,赵员外脸色渐恶。他料定燕玉是孤身外乡人,在本地无依无靠,没有家世根基,任人拿捏。
这日午后,小院之外忽然喧闹四起。
几名粗悍家仆堵在柴门口,高声叫嚷。
“一介孤身女子,故作清高!我家老爷抬举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速速收拾随我们入府伺候,保你衣食无忧,好过在此清贫受苦!”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引来了街巷邻里围观看热闹。
小城百姓淳朴,却也胆小怕事。知晓赵员外势大,无人敢上前替燕玉说话,只敢远远观望,低声叹息。
燕玉正坐在廊下理琴弦,闻声指尖一顿。
平静许久的日子,终究还是被俗世恶意打破。
她缓缓起身,走出院门,神色清冷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我自力更生,教书育人,清清白白度日。不攀权贵,不慕荣华。还请诸位速速离去,莫要扰我居所清净。”
她越是淡然端庄,那群家仆越是肆无忌惮。
“装什么清高!孤身女子流落异乡,谁不知晓底细?怕是来路不正,故作姿态罢了!”
言语刻薄,刻意诋毁,想要当众败坏她名声,逼她不得不屈从。
就在家仆伸手要强行拉扯之时,一道身影骤然从河畔树影里跨步而出。
沈无赖原本在河边静坐,听见喧哗,早已快步赶来。
他一步挡在燕玉身前,往日散漫嬉笑的眉眼,此刻彻底冷沉下来。
烂泥巷混出来的市井戾气,尽数压在周身。
“嘴巴不干净,就好好洗洗。”
他身材不算魁梧,可一身常年周旋风波的悍气,压得一众家仆瞬间噤声。
那群家丁仗着主人势力,起初还想嚣张上前:“哪来的野汉,敢管赵府之事!”
话音未落,沈无赖抬手便是一记利落巴掌。
啪——
声响清脆,震得围观人群瞬间死寂。
“此地是民宅,不是赵家私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强闯民宅、辱人清白,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久居市井,最懂如何压住这类欺软怕硬的恶徒。不跟他们讲大道理,只凭一身硬气。
几名家丁被打得措手不及,又惧他气势,一时不敢上前,却依旧放狠话:
“你区区外来闲人,也敢与赵老爷作对!在这小城,我们老爷说了算!早晚让你们无处容身!”
“我倒要看看。”沈无赖目光冷冽,“今日谁敢再动她分毫,我便让你们赵家,在这小城彻底抬不起头。”
燕玉立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的背影。
在京城,是她暗中通风报信,救他于祸局;在江南,千里之外,是他挺身而出,护她一世清宁。
风过河畔,吹起二人衣角。
安稳的江南岁月,终究还是掀起了小小风浪。
第四十四章完
第四十五章预告:
乡绅仗势施压,动用邻里流言、地痞滋扰步步紧逼。沈无赖不走官场套路,以市井手段绝地反击。小城人心摇摆,燕玉从容立身,二人并肩共对俗恶人心,守护一方小院安宁。
第四十五章浊浪侵幽院,布衣抵豪强
家丁挨了耳光,悻悻退去,临走撂下的狠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小城的死水之中。
赵员外得知手下受挫,恼羞成怒。他不愿直接明火执仗强抢,免得落人把柄,便使出地方乡绅最擅长的阴私手段。
一夜之间,流言四散开来。
街巷茶肆,市井巷弄,到处都飘着关于燕玉的闲话。有人说她昔日是京城风月场中人,逃亡到此地避祸;有人造谣她私藏男子,品行不端。话语半真半假,刻意截取过往,歪曲捏造,一点点污化她的名声。
不少原本送女儿前来学琴的人家,听见流言,心中生出顾忌,陆续不再登门。小院的束脩收入,一日比一日微薄。
不止流言。
每到入夜,便有地痞无赖徘徊院墙之外,扔石块、拍击柴门,满口污言秽语,搅得夜半不得安睡。官府之中,赵员外早有打点,即便报官,也只是虚应故事,敷衍几句便草草了事。
小城不大,人情盘根错节。多数百姓心里未必全信谣言,却畏惧赵家势力,纷纷远远避开小院。往日偶尔过来闲话的邻里,如今路过院门,也低头快步走过,不敢多做停留。
小院天井,再不复往日热闹,只剩冷清。
黄昏,燕玉立在廊下,看着空空荡荡的院落。琴案依旧摆在原处,只是再也听不到少女们的笑语。
她神色平静,不见崩溃,眼底却藏着淡淡的疲惫。一路挣脱京城的泥潭,千里南奔,原以为寻到归处,却想不到世俗恶意,依旧可以跨越山河追过来。
沈无赖从河畔回来,手里攥着几块被扔入院中的碎石。
“官府靠不住,此地的官吏都被赵家笼络。”他把石块搁在石桌上,“明面上告状,讨不来公道。”
燕玉轻轻道:“难道,连这一方小院,也守不住么。”
“不必走。”沈无赖抬眼,目光笃定,“朝堂的官路行不通,可我活在烂泥巷这么多年,最懂对付这类地方豪强的法子。他要玩市井手段,那便市井对市井。”
他不打算硬拼打斗。赵家家丁众多,硬来只会落个寻衅闹事的罪名。
接下来几日,沈无赖不再守在小院附近。整日游走小城各处。
他寻到城中被赵员外欺压过的小商贩、被巧取豪夺田地的农户、被赵家高利贷盘剥过的市井百姓。赵家平日里横行霸道,结下的怨,远比外人看见的要多。只是众人孤立无援,敢怒而不敢言。
沈无赖一介外来布衣,没有官位,没有权势,却耐心听每个人的委屈,把一桩桩旧事默默记在心里。谁家田地被强占,谁家妻儿遭受欺辱,一笔一笔,收集百姓的证词。
与此同时,赵员外见流言骚扰迟迟不能逼走燕玉,愈发急躁。他打算借着城中庙会的日子,安排人手,直接把人强行掳回府。消息被一个受过赵家欺压的小贩偷偷传到沈无赖耳中。
庙会那日,满城人声喧腾,锣鼓喧闹。
街上人山人海,正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赵家的打手混在人流之中,慢慢向着小院方向靠拢。
可他们没有料到,小院附近,早已悄悄聚起一众普通百姓。
那些受过赵员外祸害的农户商贩,被沈无赖说服,愿意站出来讨一个公道。没有刀剑,没有兵器,只是一群普通的本地人,守在柴门四周。
赵家打手一靠近,便被团团围住。
“赵家平日里欺压我们还不够么!”
“光天化日,还想强抢民女!”
人声汇集,声势浩大。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打手们万万没想到会激起民愤,进退两难,再也不敢动手。
骚动很快引来巡检的兵卒。这一回不再是赵家可以随意搪塞的局面。一众百姓纷纷呈上手里的证词,控诉赵员外多年来横行乡里的罪状。人证一堆堆摆在官差面前,桩桩件件,确凿分明。
地方官吏纵使有心偏袒,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也再不能徇私包庇。只能把卷宗往上递交。
赵员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想要欺负一个孤身外乡女子,最后竟引爆积攒多年的民怨。
没过多久,府衙判文下达。赵员外强占民产、横行乡里,革去乡绅功名,罚没部分家产,家中作恶的家仆,一一治罪。
笼罩小院的阴霾,一朝散去。
流言依旧不会彻底消失,可小城百姓,亲眼看见了整件事的始末,心中自有评判。
风波平息后的傍晚。
夕阳落向河面,河水泛着暖金色波光。小院天井安安静静。
燕玉煮好一壶热茶,递到沈无赖手中。
“你本只是路过此地,本不必卷入这些是非。”她轻声说道,眼底含着动容,“为了我,惹上这许多麻烦。”
沈无赖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世间本就该护一护无辜之人。”他抬眼望向她,“我千里南下,不是非要一个结果。可若是眼睁睁看你再坠入泥沼,我做不到。”
经此一劫,二人心底都清楚。纵然携手击退豪强,可世俗的隔阂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相守,依旧是一件太重太难的事。
晚风拂过庭院,檐角的风铃轻轻作响。江南的日子重归安稳,可两个人未来的去路,依旧悬而未决。
第四十五章完
第四十六章预告:
风波落定,小院重归烟火,学琴的孩童重新登门。沈无赖面临抉择:是长久留在江南小城,还是继续漂泊远行。燕玉剖白内心,讲出自己的顾虑与深藏的情意。远方寄来苏砚与温策的书信,带来北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