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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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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没怪过你。”
从始至终,他从未怪过她的攻击,从未怨过她的误会。
他只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被太多不怀好意的人觊觎和追捕。
“只是溟溟,”陆执微微停顿,认真又郑重,“以后别再忘了我。”
“我扛得住你伤我,却扛不住你忘了我。”
皮肉之痛转瞬即逝,可心意相悖,陌路的痛楚,足以把他熬碎。
溟溟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小脑袋不停蹭着他的胸口。
“我再也不会忘了你,再也不会误会你,再也不会伤你分毫……”
她吸着鼻子,软软的小手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生怕力道太重弄疼他,又怕松开他就会消失,轻轻紧紧贴着他。
混乱散去,迷雾尽消。
她的世界,终于再次恢复如初。
没有没有无尽的追捕,没有陌生的敌意。
只有月色温柔,晚风轻软,和永远偏爱她、包容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她的陆执哥哥。
幸好。
幸好他没有放手,幸好他的偏执与坚守,换来了她的记忆归潮。
“溟溟。”
他再次轻声唤她,嗓音温柔绵长。
“欢迎重新长大。”
哭够了,溟溟才肯从他怀里退开一点,只退开一点。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指尖还在抖,眼睛却盯着他肩颈上那一片青黑与焦红交错的伤痕。
海灵毒素的纹路已经爬过锁骨。
电光灼出来的红斑从颈侧一路延到手臂,皮肉表层浮起细密的水泡,几处衣料被高温燎得焦卷,黏在皮肤上。
她伸手去碰,离着还有一寸就停住,不敢落下。
“别碰。” 陆执把她的手握住,往自己身侧带开,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那种哄人的语气。
“会沾到毒。”
“那是我弄的。” 她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
“是我自己愿意撞上去的,不怪你。”
“陆执哥哥。”
她忽然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浸过红药水。
溟溟把手挣出来,掌心翻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层浅淡的、近乎透明的清辉从她掌心浮起来,水色里掺着一点极淡的青,那是她本源里最干净的一部分,草木与海水相生时才会有的颜色。
她本是深海水母化形,素来以海藻、海草为食,长久以来,海水的柔润与海草的生机便在她体内相融渗透,两股力量彼此缠裹、渗化咬合,才凝出这独一份的色泽。
“我给你治。”
“不行。”
陆执答得极快,几乎没等她说完。
他撑着沙发扶手想坐直一点,一动,肩头那片灼伤就撕开一道,痛得他额角一跳,话还是接得稳,“你刚归凝出人形,本源是空的。”
“我看得出来自己还剩多少。”
“我看不出来,所以我不同意。”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段时间,你缩在那口缸里,连触须都懒得动一下。现在刚变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灵力往外送?”
溟溟没让步:“你身上这些伤,是我打的。我不治,难道等你烂到骨头里去?”
陆执怔了一下。
她从前不会这样说话。
从前她连重一点的话都舍不得对他讲,做错一点小事就要垂着眼睛小声小气地道歉,怕他嫌她烦。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裙子下摆还在滴水,脸白得没一点血色,说出来的话却硬得像在拿刀背敲他。
“溟溟 ——”
“你别喊我。” 她把掌心按了下去,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贴在他肩头。
清辉一落,陆执整个人绷了一下。
很凉。
灼痛被压下去的速度快得不像话,皮肉底下那种细密的、像有无数小虫在爬的麻痹感,也跟着退了。
“毒素先退。” 她轻声说“它在皮下,顺着血走,先截住,再抽出来。”
清辉沉进皮肉,那些青黑的纹路动了。
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一点一点往她掌心聚。
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色由青转到本来的颜色。
陆执盯着她的脸。
她的额头开始出汗了。
很细的一层,沿着鬓角往下滑,落到下巴尖上,混着头发上没干的水珠,一起滴在他手背上。
“够了。” 他说。
“还没抽干净。”
“溟溟。”
“再一会儿。”
她说话的气已经短了,尾音有点飘,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开始微微发抖。
陆执不再跟她讲道理。
他抬手,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往外拿。
“我说了不行。”
“你放手。” 她挣。
“你先放。”
“陆执哥哥!” 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睛又红了,“你身上还有雷电伤没处理!电光顺着经脉走的,你自己感觉不到?你左边手臂现在抬得起来吗?”
陆执没答。
他确实抬不起来。
方才那一下全力拥抱,电光从脊背灌进去,顺着经脉一路烧到左臂,现在整条手臂都是麻的,手指能握,却使不上劲。
他一直没动它,就是不想让她看见。
溟溟看着他不出声,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他扣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
“你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 说了你会更倔。”
“我本来就很倔,其实,不然我也不会离开海龟爷……” 她欲言又止,抽了一下鼻子,声音湿软下来,“你早该知道的。我在缸里这段时间,你要是不天天跟我说话,我可能到现在还睡着。你把我喊醒了,就得让我把欠你的还上。”
这句话陆执没法接。
他松了手。
溟溟把掌心重新按回去,这次按得更稳。
清辉骤然一亮,从她掌下往他四肢百骸走,速度快得惊人。
陆执闷哼了一声,脊背抵在沙发靠背上。
这次是重建。
方才退毒只是把坏东西抽出去,现在是拿她自己的本源往他损掉的经脉里填。
断裂的地方被水色一层层裹住,重新续起来,血流通过去,那种断裂后重新接合的酸胀感,从肩一路窜到指尖。
灼伤的地方变化最明显。
起泡的皮肉先是瘪下去,水泡边缘的颜色从红转淡,像被水浸过的纸慢慢软下来。
表层那层焦硬的皮开始脱落,底下露出新生的、淡粉的一层。
脖颈侧边最重的那道灼痕,一寸一寸地收窄,最后只剩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淡痕。
陆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些痕迹在她掌下退去,一时没说话。
“疼吗?” 溟溟问。
“不疼了。”
“你骗人。”
“真的。” 他抬眼看她,语气缓下来,“凉的。像泡在水里。”
溟溟的睫毛动了动,没再接话,把手往他心口移了移。
那里的伤最重。
电光顺着脊背灌进来的时候,最后都聚在胸前这一片。
衣料底下的皮肤烧得最厉害,她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残留的热。
清辉沉进去的瞬间,陆执呼吸一顿。
“这里最麻烦。” 她声音很小,“经脉是从这儿分出去的。断了三处。”
“…… 你怎么知道是三处。”
“我能感受出来。” 她低着头,“我本源是水,水过不去的地方,就是断的。”
她闭上眼,把最后那点力气往里送。
清辉在皮肉底下走得很慢。
陆执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三处断裂被逐一接上,像有人拿着很细的针,一针一针地把断口缝起来血流冲过去的时候,胸口那块一直闷着的地方,忽然就松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溟溟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落在沙发垫上。
她站不住了。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被陆执一把捞住。
他左臂居然抬起来了,稳稳地把她揽进怀里。
“你看,” 她伏在他怀里,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抬得起来了。”
陆执低头看她。
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唇色也淡,眼睛半合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额发湿透了,贴在脸侧。
他伸手把她那缕头发拨开,指腹碰到她的脸,凉得像块冰。
“傻子。” 他低声说。
“嗯。” 她应得很乖。
“本源空了。”
“没有空。” 她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还剩一点。够我明天再长回来。”
陆执没说话。
他把她抱起来,往沙发里放好,让她靠着扶手,又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薄毯,盖到她身上。
他走得很稳,左臂正常,胸口不闷,肩头也不抽痛了。
这段时间里他天天忍着的那点说不清的疲惫,也被一并抽走了。
他在沙发边蹲下来,和她视线齐平。
“溟溟。”
“嗯。”
“以后受伤,我自己会好。” 他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了,“你本源得留着,那是你命根子。”
她睁开眼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清亮了些。
“你刚才不躲。”
“嗯。”
“你说你扛得住我伤你。”
“…… 嗯。”
“那我也能在你受伤的时候帮你治疗。”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以后你哪里疼,不许自己忍着。忍着我就生气。”
陆执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这段时间没怎么笑过。
鱼缸里那只小小的水母缩成一小团,颜色淡淡的,触须垂着不动,他每天对着它说话,说得口干,也没有回应。
他其实不敢确定她还能不能变回来。
现在她在他面前,盖着他的毯子,凶巴巴地跟他讲条件。
“好。”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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