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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来问我 谢灵犀第二 ...

  •   谢灵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云深别院。
      她没走正门,绕到墙边时看见门房正在扫落叶,便把药箱交给他看管,自己翻墙进去。落地时鞋跟沾了泥,她用手拍掉,才往梅树下走。楚云深正在煮茶,石桌上摆着两只茶盏,茶水已温好,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监使大人好雅兴。”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是请我喝茶,还是请我吃闭门羹?”
      “喝茶。”楚云深把茶壶移到她手边,“你问,我答。只谈斩情令旧事,三个问题,答完你走。”
      “说好了只谈旧事。若我问自己的情丝,另算。”
      “另算。”
      谢灵犀把那张字条放在桌上:“第一个问题,斩情令是谁倡议的?”
      “一个不在世上的人。他的名字也是自己涂掉的。”
      “第二个问题。”她把纸推过去,“他为什么要涂名,又为什么在令文末尾留下‘情丝有尽,情根无尽’?”
      楚云深看着字条,指腹停在纸角那点黑灰上:“斩情令颁布那天,他已看见情渊。他知道被斩断的情丝会流进谷底,日积月累化成黑气。名字留不留不重要,那句话是写给三百年后的人看的。”
      “所以涂名是为了不让人追究他,还是为了让后人只看那句话?”
      “我只知道他自己涂了名。”楚云深说,“缘由是他不想把名字留在令文上。至于他想让后人怎么想,我不能替他作答。”
      谢灵犀捏紧茶盏。她没有把第二问拆成另一道新问题,只把他的回答在心里记清楚:涂名是本人所为,句子与情渊有关,写给后来人看;至于更深的动机,楚云深不肯代答。
      “第三个问题,情根是什么?”
      楚云深答:“情根是天下情丝的源头。情根在,情丝生;情根枯,天下无情。”
      “天下无情”四个字落进院中,梅枝上的露水滴下来,打在石桌边缘。谢灵犀放下茶盏,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马上追问情根如何枯萎,也没有把楚云深没说的部分当作第四个答案。她来之前把三问写在册子上,此刻便一项项核对,免得他用几句相似的话带过。
      她抬眼确认:“这就是你答的第三问。三问到此结束。”
      “是。”
      她把字条收回袖中,没急着起身。院外有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门房正在清扫昨夜落下的梅叶。楚云深重新添了水,茶壶嘴冒出一缕白汽。他没催她离开,也没再补充任何旧事。谢灵犀注意到他一直没碰自己那盏茶,杯沿干净得像没动过。她本可以追问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情渊异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但那些都不在约定的三问内;她若把问题一股脑抛出去,只会让他有机会将所有话都挡回“另算”。
      她喝了口茶,压下喉间微涩,才把自己的问题提出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算在三个里面,问的是我自己。”
      “你说。”
      “我脚踝上有根银丝。从小就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我替那么多人看过情丝,没见过哪一根像它这样亮。它是不是我的?”
      楚云深的手指停在茶盏旁。
      “是你的情丝。”
      谢灵犀抬眼:“不可能。我是斩情师,天生无情,灵目开了十年,从没在自己身上看见过情丝。”
      “你当然看不见。”
      “为什么?”
      “你的情丝不系在你自己身上。”楚云深的声音很轻,“它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
      她想起梦里的黑水,想起情渊底那枚铜钱的影像,想起自己每次靠近楚云深时心口突如其来的刺痛。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细线,从她记忆的深处往外牵。
      “那它系在谁身上?”
      楚云深没有回答。
      “你刚才答应三个问题,不是答应什么都不说。”谢灵犀盯住他,“这是关于我的事。你可以不答,但别把它混进那三问里。”
      “我没有混。”
      “那就好。”谢灵犀把袖中的字条按平,像是给这段谈话落了个结。她做事一向先分清病症,旧事归旧事,自己的情丝归自己的情丝。楚云深方才没有把三问的答案绕成一团,她也不再揪着第二问里他不肯代答的那层动机不放。至少眼下,她知道那句留给后人的话并非随手写下,情渊也不是一处与斩情令无关的旧地。
      她把茶盏挪到一旁,腾出桌面,将册子摊开。写下“倡议者”时,她停笔看了楚云深一眼;写到“涂名与留句”,她在旁边添了“本人所为,动机未明”;最后一行只写“情根”。三项记完,她在页边画了道横线,把脚踝银丝和铜钱另列一栏。
      楚云深扫过纸面:“你倒记得清楚。”
      “问诊要留记录。”她把册子转向自己,“不然下回你换个说法,我还得从头问。”
      “我不会换。”
      “那最好。省我一壶茶钱。”她把册页撕下来递给他看,“这三项你若有补充,现在说。我记上;没有,我就按今日听见的写。”
      楚云深看过那几行字,指尖在“动机未明”四字上停了一下:“照实记。”
      “我一向如此。”谢灵犀把纸收回册中,“问诊时乱写,回头要出人命的。”
      她向后靠了靠,给两人留出一点距离:“我还要问铜钱。你一直拿着它,对吧?”
      楚云深从袖中取出铜钱,放在桌上。铜钱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正是她留在他手里的那一枚。
      “渊底那根银丝牵出的,是这枚铜钱的影子。”楚云深说,“真身一直在我手里。情渊映出了它。”
      谢灵犀盯着铜钱:“所以你早知道?”
      “是。”
      谢灵犀拿起铜钱,在指腹间转了半圈。旧铜边缘磨得平滑,正面刻痕里还留着一点暗色,她认得自己当初把它押出去时,缺口就在这里。东西一直在楚云深手里,他从未拿情渊里的影像冒充实物,却也始终没告诉她两者为何相连。
      “你知道我脚踝有丝,也知道它系着你的铜钱。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那你还跟我赌三个月内会哭?”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知道我会输?”
      楚云深看着她,许久没有开口。茶烟散尽,梅树上的一片叶子落进茶盏,水面漾起一圈细纹。他伸手将叶片捞出来,放到桌角,动作很慢,像在为回答争取片刻。
      “谢灵犀,三百年前,有个人把天下情丝都收进自己心里,只为不让情根枯萎。”他说,“那个人做的事,不能记档,不能留名,也不能被人知道。”
      “那个人是谁?”
      楚云深站起身,把铜钱收回袖中。
      “那个人,你每天都能见到。”
      谢灵犀脑中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停在楚云深身上。她想起他在情渊边压阵时腕间的旧痕,也想起他总能恰好避开她的追问。若这个答案当真就在眼前,那些三百年前的旧事便不再只是档案上的空白。
      她猛地抬头:“是你——”
      “这个答案,等你渡完这一劫,再来问我。”他打断她。
      他转身进屋,院门在身后合拢。谢灵犀站在梅树下,久久没有动。她本能地追了半步,鞋底踩上落叶,发出清脆的碎响。门里没传来脚步声,她停住,把已经抬起的手放下。
      她把裙摆往上提了半寸。那根银丝亮得近乎透明,另一头指向院门之后。她伸手去碰,指尖骤然一烫,像触到滚水。她缩回手,掌心空空的,心里却像多了一个答案。那答案被楚云深拦在门后,偏偏又近得让她无法装作不在意。
      “谢灵犀,”她轻声说,“你完了。”
      这一次,她没有骂自己。她转身去找门房取回药箱,顺便问他云深别院最近是否收到镇情司的传讯。门房摇头。谢灵犀把药箱背好,没再看那扇合上的门,只在走出院门时回头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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