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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渡劫 自情渊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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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情渊归城,已过十日。镇情司忙着加固阵法,谢灵犀则逐一回访城里斩过情的旧客。她把归城当日记作第一日,头几天只查到几桩零星异常;到了第十日,九曲城的风才真正不对劲起来。
先是城东当铺的掌柜,三年前斩过情,半夜跑到桥上站了一宿,说要等一个人;接着城南镖师练剑走神,险些伤到自己;再后来,城西药铺坐堂先生也慌了,三天里有十二个斩过情的人来买安神药。谢灵犀先把人按斩情年份和旧情对象分组,再逐一记下异状开始的日子。梦见旧人、夜里失眠、练剑走神,症状各不相同;可她开灵目细看,所有新丝都从旧断口旁冒出来。
小徒弟抱着药单冲进铺子:“师父,城里闹邪了?”
谢灵犀放下茶碗:“斩过的情丝,长回来了。”
“还能长回来?”
“斩的是丝,又不是根。根还在土里,浇点水,它就会再长。”
她说得轻巧,目光却落在那一摞药单上。十年来,她斩过的情丝少说也有数百。若断口旁都能重新生出新丝,她过去那些干脆利落的收尾,究竟替人解决了什么?她把药单按年份排开,发现最早出现异状的几个人都曾在情渊异动记录前后接受斩情。她让小徒弟去镇情司送信,自己留在铺中等人上门。
午后,沈明珠来了。
三年前,谢灵犀曾替她斩过情。如今她梳着妇人发髻,穿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比从前沉静许多。她进门时先替谢灵犀把门边挡路的药筐挪开,坐下后才说:“谢姑娘,我嫁人了。”
“恭喜。”谢灵犀给她倒了茶,没立刻追问她为何来。
“夫家是城北绸缎庄的少东家,人老实,对我也好。”她握着茶盏,指节慢慢泛白,“前些日子,我梦见赵子昂了。梦里他站在当铺门口,穿着那件洗白的青衫,冲我笑。我醒来时枕头都湿了。”
谢灵犀没有急着回答。她先问梦里赵子昂有没有说话,沈明珠摇头;又问她醒后是否去找过他,沈明珠摇头,只说那天早晨给丈夫做饭时,盐放多了一勺。她开了灵目,看见沈明珠心口那根曾被斩断的丝,正从旧断口旁长出嫩芽。新丝轻轻颤着,像刚破土的草尖。
“我是不是又犯病了?”沈明珠问,“要不要再斩一次?”
“不斩了。”
沈明珠怔住。
谢灵犀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梦见他,不代表你想回到过去。也许只是有句话一直没说完,压在心里太久。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它说完。说给他听也好,说给自己听也好。”
“说完以后呢?”
“以后由你自己决定。”
沈明珠低下头,眼泪落进茶盏。她抬手去擦,袖口扫翻了茶盏,水沿着桌面淌下来。谢灵犀递过干净帕子,没催她。过了好一会儿,沈明珠才把帕子折好放在桌边,擦干眼泪,向谢灵犀行了一礼。
“谢谢你。”
“这次没收诊金。”谢灵犀说,“你先把话说完,若之后还想找我,我再开价。”
沈明珠被她逗得笑了一下,起身离开。谢灵犀送她到门口,临走前,沈明珠回头说会找个日子去旧当铺看一眼,但不打算惊动赵家。谢灵犀点头,没有替她决定该不该去。
她看着沈明珠走远,心里那根细针又扎了一下。她曾以为斩断便是结束,如今才看见,很多情丝断了,根还留在原处。人要往前走,靠的未必是一刀。她回到桌边,把沈明珠的名字添进回访簿,在“复斩”一栏划掉,改写成“由本人决定后续”。
夜里,她打了一盆水,放在桌上。小徒弟收拾完药铺已经睡下,屋里只剩水面映着月色。谢灵犀蹲下来,将灵目催到极致,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她屏住呼吸,慢慢凝神。银丝终于浮现出来,细而明亮,从脚踝绕出,穿过窗纸,没入夜色,指向云深别院的方向。她怔怔看着水面,水盆边缘被她的手压得轻响。
十年来,她替天下人看情丝,这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
“我也有情丝。”她说。
声音很轻,却清楚地落在空屋里。她伸手触碰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银丝随水光晃动。水底映出另一道暗影,影子的尽头缠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磨痕。那影像并非实物,只在水纹之间显现,随着她手指停下而慢慢定住。
她认得那枚铜钱。心口一阵钝痛,逼得她扶住桌沿。谢灵犀扶住桌沿,等那阵疼过去,才缓缓站直。她明白楚云深说的“你有的”是什么意思了。十年来,她的灵目只追着别人的情丝,从未照过自己。她把水盆端到灯下,又端回桌边,确认影像随着水面倾斜而变形,才把它记进册子里。
长街上传来急促的鸟鸣。镇情司的传讯鹤扑棱棱掠过屋檐,翅膀上沾着一团黑气。陆司正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情渊异动,黑气外溢!阵要堵不住了!”
谢灵犀披上外衫,推门便往城门方向走。脚踝上的银丝绷紧,像被另一端的人轻轻攥住。她回屋抓起药箱,核对了止血药和护目粉,又把回访簿塞进衣襟。走出三步,墙头上传来一道声音:“谢灵犀,别去。”
楚云深坐在云深别院的墙头,白衣在月色里泛着冷光。他跃下墙头,落在她面前,仍隔着三步。落地时衣摆擦过墙边的枯枝,他抬手把枝条拨开,没让它勾住谢灵犀的药箱。
“情渊开了,我去看看。”
“你要去渡它?”
“我至少能看见断口。”
“你连自己的劫都还没开始渡,拿什么渡情渊?”
谢灵犀停下脚步:“我的劫?”
楚云深摊开手掌。铜钱在月光下泛出温润的旧色,边缘被他摩挲得发亮。
谢灵犀盯着那枚铜钱:“它明明在你手里。”
“真身在我这里。”楚云深合拢手掌,又摊开,“情渊映出的只是它的影子。那根银丝牵着影子,也牵着你。”
“影子还能牵人?”
“情渊映出的东西,从来不只是一道影子。”
“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谢灵犀皱眉,“所以你把真身给我,我就会被那道影子牵过去?”
“你拿着它,会更靠近情渊。”
“那你呢?”
“我也会去。”
她看着他掌心的铜钱,终于把来龙去脉理顺:实物从来没有离开楚云深,情渊映出的影像与她脚踝上的银丝相连,牵引她的视线与脚步,却不是铜钱真身落在渊底。她伸出手:“那就把真身给我。影子既然认得它,总得有人拿着线头去看个明白。”
“你的情丝系着这枚铜钱。”他说,“情渊映出的铜钱影像,正在牵引它。”
“牵引什么?”
“牵引你,也牵引我。”楚云深停了一下,“我不确定它要把我们带到哪里。”
谢灵犀看着那枚铜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边。她低头,脚踝处的银丝在月光下绷得笔直,尽头没入夜色深处。
“你的劫,不在九曲城。”楚云深说,“在情渊。”
谢灵犀沉默片刻,嘴角牵起一点笑意。
“那就渡。”
“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十年。”她抬起头,“以前我只替别人看丝,从没问过自己。现在看见了,总不能还当作没有。”
她朝他伸出手:“铜钱先给我。”
楚云深没有立刻递来:“你拿着它,会更靠近情渊。”
“那你就跟紧一点。”
他垂眼看她伸出的手。片刻后,铜钱落进她掌心,凉意贴着皮肤传开。谢灵犀将手指合拢,确认实物已稳稳落在自己手里;脚踝上的银丝随即亮了一瞬,情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她知道前路还藏着许多问题:斩情令是谁写下的,楚云深手腕上的伤从何而来,铜钱的影像为何会映在情渊,还有那个人究竟是谁。可至少这一次,她不打算再把自己的情丝斩掉。
“走吧。”她说。
楚云深与她并肩迈出第一步。传讯鹤在前方盘旋,黑气沿着城墙外的山影缓慢漫开。谢灵犀把药箱肩带往上提了提,掌心隔着衣袖贴住铜钱,楚云深走在她左侧,始终没有催她快些。城门还未开,守夜的兵卒听见脚步声,提灯迎上来。谢灵犀报出镇情司的令牌,问清阵边现状,便领着楚云深往北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