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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情渊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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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九曲城北门已经聚起一队人。
镇情司司正陆闻章站在队伍前,四十来岁,衣襟扣得一丝不苟。他身后六名护卫各背长剑,腰间悬着镇情司的铜牌,神色比清晨的天色还沉。队伍旁停着两辆马车,一辆装粮草和帐篷,另一辆空着,车轮边沾着昨夜的泥。
谢灵犀背着药箱赶到时,陆司正迎上来:“谢姑娘肯来,司里上下都松了口气。”
“陆司正先别急着松气。”谢灵犀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我去看病,不负责拿命填阵。诊金照付,回城的路也得给我留着。”
陆司正苦笑:“自然。”
“还有,药箱里有几味药怕潮。若要走水路,先告诉我。”
“走山道,不涉水。”陆闻章答得很快,像是怕她临时反悔,又补了一句,“沿途驿站也都打过招呼。”
马队刚要出城,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楚云深独自赶来,白衣外罩玄青披风,神色清淡。他勒马时先看了一眼队伍,随后才将目光落在谢灵犀肩上的药箱上。
陆司正上前行礼:“仙府监使也到了。”
“情渊异动牵涉仙府旧务,我奉命随行。”楚云深说,“也看着她。”
谢灵犀挑眉:“监使大人是怕我把镇情司的银子卷走?”
“怕你出事。”
那四个字落得很轻。谢灵犀低头去系药箱带子,故意把结打得格外复杂:“既然如此,劳驾大人一路照看。若我磕着碰着,诊金得另算。”
楚云深翻身上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记账。”
“我还没说价钱呢。”
“你会算清楚。”
队伍一路向西。九曲城渐渐被山影挡在身后,路旁的树木也从翠绿变成灰黑。越靠近情渊,空气越冷,鼻尖总萦着一股陈纸烧过后的味道。中午在驿道边歇脚时,护卫递来干粮,谢灵犀先摸了摸水囊,发现塞子松了,便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抽出布条重新扎紧。
陆司正问她是否不适,她摇头:“水没漏,药也没受潮。继续走吧。”
她说得干脆,手指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脚踝。那里并无异样,只有靴袜磨得皮肤发红。她把袜口理平,没让旁人看见。陆司正递来一张沿途驿站的简图,她逐个核对补水处和最近的退路,确认无误后折好收进药箱侧袋,又问清每处驿站能否临时借马,若药箱受潮,附近哪家药铺能补齐常用药材。
傍晚,他们抵达崖边。
情渊宽约百丈,深处被浓雾吞没。两侧崖壁上挂满了灰白的丝,密密麻麻垂向谷底。风从深处涌上来,枯丝彼此摩擦,沙沙声沿着崖壁传开,听久了像是有人在谷底低声哭泣。崖边立着一圈石柱,柱身刻满阵纹,其中几道已被黑色污迹侵蚀,细看像是干涸的墨汁。
谢灵犀站在崖边,肩头的药箱沉沉压下来。她向后退了半步,陆司正及时抬手拦住一名跟得太近的护卫。
“请谢姑娘开灵目看看阵势。”陆司正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那些枯丝有的从中间断开,有的只剩半截,断口处渗出黏稠的黑气。黑气顺着崖壁往上爬,碰到阵光又缩回去,像一片被关在笼中的阴影。她沿着石柱走了一圈,发现东南角的阵纹比其他地方暗,便蹲下用指节敲了敲石面。
“这阵能压多久?”陆司正问。
“压得了一时。”谢灵犀指向阵脚,“可你们把断口堵起来,没问它为什么会烂。堵不是治。再堵三百年,黑气只会越积越多。”
陆司正脸色一沉。几名护卫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谢姑娘慎言。”一个仙府随行执事开口,“斩情令施行三百年,天下修士皆受其益。情渊之事尚无定论,不该妄下判断。”
“我说的是眼前这阵。”谢灵犀转头看他,“它在漏黑气。你若觉得这是好事,可以站近些看。”
执事被她堵得脸色发青。楚云深站在阵眼旁,抬手将一道清光压入阵纹。阵光骤然亮起,谷底黑气翻涌,冲上崖壁又被压回去。几块松动的碎石沿着石壁滚下去,直到被雾吞没,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回响。
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谢灵犀上前扶住他的手腕,掌心先碰到一片寒意,随后摸到腕脉旁一道细长旧痕。那道痕从腕骨斜斜划过,边缘凹凸不平,像曾有人用利刃贴着皮肉剜开。
楚云深迅速抽回手:“回去。”
“你站都站不稳,还叫我回去?”
“你不是来拼命的。”他看着她,“诊金照付,命你自己留着。”
谢灵犀想起清晨自己说过的话,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她把手收回来,掌心还留着他腕间的寒意。她转向阵纹,取出一小块白布,贴在黑气最淡的一道缝上。布面立刻泛灰,她折起布角,塞进药箱夹层。楚云深看了眼她的动作,没再催她离开。
“你做什么?”执事问。
“留样。总不能凭你们一句‘尚无定论’,就当我眼睛看错了。”
陆司正默许她取样,转头吩咐护卫把外围再拉开些。天黑后,众人退到营地,轮值护卫把灯盏挂在树枝上。谢灵犀用温水洗净手指,仍觉得指缝里有股焦纸味。她问陆司正要了旧地图,对照白日记下的阵脚位置,发现东南角的破损正好避开了几处后来补上的纹路。
“这是原阵?”她问。
陆司正接过地图看了看:“年代久,补过几回,档案不全。”
“原来是谁刻的?”
“没人知道。”
“那就先记下来。明日我还要看断面。”
夜深后,营地灯火稀疏。谢灵犀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上外衫走到崖边。看守的护卫想拦,她亮出陆司正给的通行牌,说只在石柱内侧看一眼。护卫犹豫片刻,终究让开半步。她守在阵线外,开了灵目。
谷底黑水间,浮着一根银丝。它细得几乎看不见,月光般的亮意沿着丝身流动。银丝另一端悬着一枚铜钱的影子,边缘在黑水里微微晃动。谢灵犀认出那是她留给楚云深的那一枚;真正的铜钱仍在楚云深手里,渊底映出的像是它的倒影。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影像并非静止,随着水面纹路轻轻变形,银丝却像被某种力量牵着,一次次绷紧又松开。
身后脚步声接近。楚云深在三步外停下:“你不该夜里靠近情渊。”
“我看见那枚铜钱了。”谢灵犀没有回头,“它为什么会在下面?”
“你看错了。”
“我的灵目还没老到这种程度。”
风声从谷底穿过,枯丝随之摇荡。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那根若有若无的银丝正微微发亮,另一头也没入渊底。
“它跟我有关,对不对?”她问。
楚云深没有回答。
谢灵犀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每次不回答,我就会多想一层。你若不想让我查,至少给我一个值得停手的理由。”
“有些事,知道得越早,越危险。”
“危险又不收诊金。”她说,“我更喜欢知道。”
楚云深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向渊底:“情渊会吞东西,也会吐东西。”
“吞下去的东西呢?”
“未必还能还回去。”
谢灵犀低头看着那根银丝。它从她的脚踝一路探入黑暗,尽头缠着铜钱的影子,也系着她尚未弄明白的过去。她抬眼看楚云深,想问他腕上的伤,却发现他袖口已经放下,遮住了那道痕迹。
“回去吧。”他说。
“你先走。”
楚云深没有争辩,转身沿着石柱回营地。谢灵犀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黑水翻起细小的波纹,那枚影像随之散开,像从未出现过。她把刚才看到的方向记在随身册子上,收起笔,才跟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