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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三日笑 赌局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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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局结束后的第三日,谢灵犀才发现,自己竟还惦记着那枚铜钱。
当然,她惦记的绝不是铜钱。
她把账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小徒弟从柜台后探出脑袋,盯着她看了半晌:“师父,你今日已经把那页账看了七遍。”
“账目有误。”
“哪里有误?”
“我刚才看错了。”
小徒弟把算盘拨得噼啪响:“那你为什么叹气?”
“我在替账本叹气。”谢灵犀把账本合上,拿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小孩子家家的,别成天盯着师父看。”
小徒弟捂着脑门,倒退两步:“我看师父不是在等楚仙君,就是在等铜钱。”
“谁等他了?”
“我又没说是谁。”
谢灵犀抄起一把鸡毛掸子,小徒弟早有防备,一溜烟躲进里间。屋里安静下来,她才把目光落回桌面。那枚铜钱原本是她的,押出去时不过图个热闹。如今赌局算是结束了,铜钱却还在楚云深手里。
她若上门讨要,显得小气;不讨,又像她舍不得。她把账本推开,找出一张空白纸,写了“铜钱”两个字,盯着看了会儿,又划掉。账上确实有几笔没核清,拿这个由头登门倒也说得过去。可若楚云深问她要核哪笔,她总不能说是那笔三日赌约。
怎么想都是她吃亏。
里间传来一声木箱合上的闷响,小徒弟又探头:“师父,灯会今晚开。城里卖糖人的摊子都摆出来了。”
“灯会有什么好看的?”
“人多,热闹,卖糖人的也多。”
“你想吃就直说。”
“我想吃,师父也想看。”他眨眨眼,“不如请楚仙君一块儿去,顺便把铜钱讨回来。”
谢灵犀抬起掸子。他缩回去,只留下一声窃笑。她把掸子挂回墙上,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揉成团丢进纸篓:“那就去看一眼。”
“我就知道师父会去。”
“你也去,替我拎药箱。”
“灯会还背药箱?”
“你不是想吃糖人?带钱总得有个正当理由。”
上元夜,九曲城的街巷挂满了灯。远远看去,像有一条金色的河从城门流进来,绕过酒楼、桥廊和沿街摊位,最后汇进河面。沿街有人吆喝,有孩童追着灯跑,卖热汤的摊子前挤着刚散值的差役。谢灵犀让小徒弟先去排队买糖人,自己绕到云深别院门口。
她等了半炷香。门房说楚云深不在,她正要问他去了哪儿,院门里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楚云深出来时换了身玄青常服,肩头落着一片梅叶。他没佩剑,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淡了些,仍像一捧不肯融化的雪。
“仙君好大的架子。”谢灵犀抬手指了指街口,“灯会都快被你等散了。”
“灯会才刚开始。”
“你看,连你自己都知道。”她从小徒弟手里接过糖人,递过去,“拿着。”
楚云深看了眼糖人,没接。
“怎么,怕我在里面下毒?”
“你不会。”
“这么信我?”
“你若下毒,会先把价钱算清楚。”
谢灵犀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楚云深,你最近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仍没接糖人。小徒弟在旁边咬了一口自己的,含混地说:“师父,他不爱吃甜的,你拿着吧。”谢灵犀斜他一眼,把糖人收回去,转身往人群里走。楚云深跟上来,步子不快,恰好避开迎面撞来的孩子。
灯谜摊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挂出一盏莲花灯,谜面写得绕口,谢灵犀读完三遍,仍没想出答案。她拿手肘碰了碰楚云深:“你读书多,来。”
楚云深只看一眼,便报出谜底。摊主惊讶得直拍大腿,把灯取下来递给他。他却转手递给谢灵犀。
谢灵犀接过莲花灯:“你猜出来的,怎么奖品归我?”
“你先问的。”
“这也算理由?”
“算。”
她提着灯走了几步,灯穗轻轻撞在手腕上。小徒弟在前头追着另一盏兔子灯,跑得快,没一会儿就被人群隔开。谢灵犀正想喊他,楚云深已侧身挡住一个挑担的行人,抬手示意她往左边走。两人绕过摊子,才看见小徒弟站在卖糖画的案前,正跟摊主比划一匹马。
“你小时候也猜灯谜?”谢灵犀问。
“记得一些。”
“那你小时候也过上元节?”
“过。”
“跟谁?”
楚云深没有答。他的视线停在远处一盏高高挂起的宫灯上。灯火在人群间一晃,他的侧脸便被照亮,又很快隐入人潮。谢灵犀察觉那句话问得不妥,便把问题咽了回去,接过小徒弟递来的糖画,转向河岸:“走吧,去放河灯。”
河边挤着许多人。谢灵犀买了两盏灯,一盏给小徒弟,一盏留给自己。她蹲在岸边,把愿望写在灯纸上。楚云深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小徒弟写完便跑去找水边的石阶,谢灵犀将纸条折好压进灯底,又用手掌挡住,不肯给楚云深看。
“写的什么?”他问。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还写?”
“我写了就灵。”她把河灯往水面一推,“你不懂许愿的规矩。”
灯被水流推开,楚云深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逆流来的小船,免得河灯被撞翻。烛火漂远后,他才收回手。灯影摇出细碎的光,谢灵犀看着那团光一点点变小,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她立刻转头:“你笑了!”
楚云深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没有。”
“我亲耳听见了。”
“风声。”
“风还能笑?”谢灵犀绕到他面前,踮起脚细看他的嘴角,“你别动,我确认一下。”
他垂眼看她。她离得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着的灯光。谢灵犀的手指停在半空,刚才要说的话一下散了。身后有人提着灯经过,她往旁边一让,袖口擦过他的手背,指尖被凉意碰了一下。
楚云深先移开视线:“赌局早过了三日期限。”
“我没说要算旧账。”她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问你,若你输了,愿不愿意替我做一件事?”
“新的赌局,要有新的铜钱。”
他摊开掌心。那枚铜钱躺在他手里,边缘磨得发亮。
谢灵犀看了片刻,伸手碰了碰铜钱的边沿。她原本想把它拿回来,指腹碰到凉凉的金属时,却又停住了。小徒弟举着糖画跑回来,嚷着说灯快漂到桥洞底下了。她收回手,像是被那声喊叫打断了心思。
“你留着吧。”她说,“我现在改主意了。”
楚云深收拢手指,将铜钱握进掌心:“好。”
灯会散场时,小徒弟早已困得东倒西歪。谢灵犀送他回铺子,走到巷口还在回想楚云深那一声笑。
“师父,你看见他笑了吗?”小徒弟打着哈欠问。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让他再笑一次?”
“灯会讲究适可而止。”
“那铜钱呢?”
“铜钱也讲究适可而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回到铺子门口,她才发现门板上贴着一封信。信纸是云纹底,朱印鲜红,旁边还盖着云深仙府的小印。她揭下来,先验封口,确认不是药铺送错的账单,才展开。
信上写着:情渊异动,镇情司急聘斩情师一名,赏金百两,明早城门集合。
谢灵犀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街灯映在长街尽头,一个白衣身影安静地站在灯影里。
她扬了扬下巴:“监使大人也接到信了?”
楚云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始终没接话。
谢灵犀把信按在胸口,灯会的热闹在这一刻散了场。前方那座情渊,正等着他们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件一件翻出来。小徒弟扯了扯她的衣角,问明日能不能也跟去。她蹲下来替他把歪掉的帽子扶正:“你留在铺子,药柜要看好。回来之前,别替我接客。”
“那我替你收钱?”
“更不行。”
小徒弟嘟囔着进门。谢灵犀回头时,楚云深已经转身往巷外走。她快走两步跟上,没问他为何也接了差遣,只把药箱的肩带重新勒紧。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灯影,巷子深处的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来。她袖中的信纸被风掀动了一角,朱印在夜色里像一道未干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