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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赌局 赌局第一天 ...

  •   赌局第一天,谢灵犀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城东点心铺,买了一包糖霜梅子;又去城南戏班子,借了半副行头;回来路上顺手捉了只蛐蛐,揣在袖子里。
      小徒弟看得目瞪口呆:“师父,你这是要唱戏?”
      “哄人。”谢灵犀说,“把他哄笑了,我就赢了。”
      楚云深住在城北的云深别院。院子不大,白墙灰瓦,一棵老梅,一只石桌。他坐在梅树下看一卷书,见她翻墙进来,眼皮都没抬。
      “仙君早。”谢灵犀跳下墙头,拍拍衣摆,“我来履约了。”
      她先喂梅子:“尝尝,城东老王家的,甜得很。听说他家梅子,是拿蜜水泡过的,连核都是甜的。”
      楚云深看了一眼,没接。
      她讲笑话:“从前有个剑修,练了一百年剑,终于练成。下山那天,他师父问他:‘你练的是什么剑?’他说:‘斩妖剑。’师父又问:‘妖呢?’他说:‘妖没找到,剑倒是锈了。’”
      楚云深翻了一页书。
      她扮鬼。把白布往头上一披,从梅树后面跳出来:“哇——”
      楚云深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以为他要笑,凑近了看——他只是把书拿远了一点,避开了她头上那根歪簪。
      “……”谢灵犀把白布扯下来,“仙君,你这个人,油盐不进。”
      “你还有两天。”楚云深说。
      “来来来,看一看,斩情师免费诊脉,看看你心口那根丝系在谁身上——”
      楚云深坐在梅树下,看她把城北一条街的人都招来了。有个卖豆腐的娘子,被她一句话说得红了脸,啐她一口走了;有个镖师,被她戳破“惦记着隔壁寡妇”,梗着脖子不肯认,耳朵却红了。
      楚云深看了她一下午。
      傍晚,人群散了。谢灵犀收了摊,拍拍灰,得意地凑过去:“怎么样,仙君,我这铺子热闹吧?”
      “热闹。”楚云深说。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你给那么多人看情丝,为什么从没人问过,你自己的?”
      谢灵犀的笑顿住了。
      “因为我没有。”她说,“我是斩情师,天生的无情人。”
      楚云深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只一瞬,又收回去。快得谢灵犀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看我脚踝做什么?”她下意识问。
      “没什么。”楚云深说,“看你站得稳不稳。”
      谢灵犀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赌局第二天,她换了招数。早上她翻墙进去,这回没带梅子,带了两碗虾皮馄饨,还冒着热气。
      “仙君,城北李婆婆的馄饨,皮薄馅大。”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搁,“你尝一口,算我求你的。”
      楚云深看了一眼那碗馄饨,又看了她一眼:“你一大早翻墙,就为了给我送馄饨?”
      “顺路。”谢灵犀面不改色,“我铺子就在城北,李婆婆摊子在我铺子隔壁。我每天出摊都闻着这味,闻了三年,今天顺便给你带一碗。”
      楚云深没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馄饨,慢慢吃了。
      谢灵犀眼睛一亮:“好吃吧?”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谢灵犀得意地眯起眼,“我告诉你,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认好吃的东西。你要是肯笑一下,明天我请你吃桂花酿——”
      “不用。”楚云深说,“馄饨够了。”
      谢灵犀心里咂摸了一下“够了”这两个字,总觉得有点别的意思,又说不出来。
      她不死心,下午又来了。这回她翻进院子,手里抱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往石桌上一拍:“仙君,我给你念段书听?”
      楚云深抬眼:“什么书?”
      “《仙君野史》。”谢灵犀清了清嗓子,念起来,“‘云深仙君,貌若天人,性如寒冰。三百年前断情绝爱,从此白衣出尘,不近凡尘一步——’”
      楚云深伸手,把那卷册子从她手里抽走:“哪儿买的?”
      “城东书铺,三文钱一本。”谢灵犀凑过去,“你猜书里怎么写的你?说你三百年前为了一段尘缘,在月下自斩情丝,血染白衣——”
      “没有血。”楚云深打断她。
      “书里说有。”
      “书里写错了。”
      谢灵犀盯着他,忽然问:“那你三百年前,到底为什么斩情?”
      楚云深把册子搁在石桌上,看着远处的天,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记得了。”他说。
      谢灵犀愣了一下:“不记得了?”
      “斩了,就不记得了。”楚云深说,“情丝断了,连带着那段情,也一起断了。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谢灵犀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见过那么多斩情的人,头一回见人把“不记得了”说得这么平静。
      可她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夜里,谢灵犀躺在床上,想起他那个问题,越想越气。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按在脸上,闷闷地说:“我没有就是没有。”
      可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水边,水里浮着无数根发光的丝,密密麻麻,像一片倒长的森林。她低头看自己,脚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另一头延伸向看不见的深处。
      她伸手去摸,那根丝忽然亮了。
      亮得像她白天见过的、楚云深的眼睛。
      谢灵犀从梦里惊醒,心口又疼了一下。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脚踝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梦里那根丝是真的。
      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梦里那片漆黑的水,那些发光的丝,像是她自己的东西,像是她忘了很久、又忽然想起来的东西。
      她试着闭眼再睡,那根丝却一直在眼前晃。银的,亮的,一头在她脚踝上,一头伸进水里。
      谢灵犀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想:我一定是被那个无情人气糊涂了。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只青黑的眼圈翻进了云深别院。楚云深正在梅树下练剑,见她这副模样,剑势收了收:“你没睡好?”
      “托您的福。”谢灵犀打了个哈欠,“做了一夜梦,梦见一根银丝缠着我脚踝。”
      楚云深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瞬。
      “银丝?”他问。
      “银丝。”谢灵犀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仙君见多识广,可知道脚踝上长银丝,是什么毛病?”
      楚云深没有答。他把剑收进鞘中,过了很久,才说:“不是毛病。”
      “那是什么?”
      “是旧账。”楚云深说,“你前世欠下的,这辈子来还。”
      谢灵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仙君还会看前世?那你说说,我前世欠了什么?”
      楚云深看着她,没有回答。他转身进了屋子,端出一碟糖霜梅子,搁在她面前。
      “吃饭。”他说,“吃完回去睡觉。”
      谢灵犀盯着那碟梅子,忽然说不出话。那是她昨天带来的那包,他竟一颗没动,原样留着。
      “你留着它做什么?”她小声问。
      “等你来吃。”楚云深说,“你送的东西,我不会扔。”
      谢灵犀捏着一颗梅子,含进嘴里。梅子很甜,甜得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碟子上的花纹。
      “仙君,”她含糊地说,“你这人,说话老这么吓人。”
      “吓着你了?”
      “吓着了。”她说,“你再说下去,我怕我真哭了,输你赌局。”
      楚云深站在梅树下,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不会的。”他说,“你哭的时候,不会是为了一句话。”
      谢灵犀没听懂。她只觉得,这句话说得又轻又重,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轻轻一碰,就沉下去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坐在梅树下吃完了那碟梅子。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衣摆上。她头一回觉得,这院子的安静,不冷。
      第三天傍晚,楚云深自己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暮色里白衣如雪,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她赌局里押的那枚。
      “三日期限到了。”他说。
      “你笑了吗?”
      “没有。”
      “那你输了。”谢灵犀伸手,“把钱还我。”
      楚云深没还。他把铜钱收进袖中,看着她,说:“我输了。按规矩,输的人替赢的人做一件事。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灵犀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她想让他笑。可三日已过,她连自己为什么想让他笑,都还没想明白。她张着嘴,看着暮色里那张清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三日,她翻他家的墙翻得比自家还顺,给他送梅子、送馄饨、念野史,讲笑话讲到口干,白布都披了两回。她从前哄人,是为了收诊金;哄他,却是头一回不图钱。
      她想,我大概是跟他杠上了。他越不笑,我越要让他笑。等他笑了,赌局赢了,我就跟他两清,谁也不欠谁。
      可等他把铜钱收进袖中,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还没想好。”她小声说,“想好了再告诉你。”
      楚云深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谢灵犀站在门口,晚风把她衣摆吹起来。她抬手按住发烫的脸颊,小声骂自己:“谢灵犀,你是个大夫,不是病人。”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
      你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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