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情师她栽了》云僮

2、第二章 无情人 白衣人报了

　　白衣人报了名字：楚云深，云深仙府的人。
　　没等他说第二句，谢灵犀已经猜到了他是谁——三百年前自斩情丝、被天下斩情者奉为活传说的那位。
　　云深仙君，修无情道，活了三百多年，是修仙界最古老的一块冰。传说他三百年前为了了断一段尘缘，亲手斩了自己的情丝，从此断情绝爱，一心向道。斩情这一行里，有人把他当祖师爷供着，有人把他当笑话讲——供他的人说他是斩情的极致，笑话他的人说，连情都不敢要的人，算什么活神仙。
　　“原来是你。”谢灵犀把他让进铺子，亲自倒了杯茶，“我当是谁，敢上门来验斩情师。云深仙君三百年不近人烟，今日倒肯踏我这小铺子的门槛。”
　　楚云深站在柜台前，环顾了一圈铺子。墙上挂着谢灵犀写的行规：不斩善缘，只斩执念。横批是她自己题的四个歪字：情是病。茶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檐下风铃叮叮当当，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气。
　　“你这铺子，”他说，“不像斩情的地方。”
　　“像什么？”
　　“像住人的地方。”
　　谢灵犀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斩情的也得住人。仙君，请坐。”
　　楚云深没接茶，也没客气：“我听说你眼力好。”
　　“好到能看见你身上没有情丝。”谢灵犀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可这不对。天下有情者皆有情丝，除非——”
　　“除非我斩过。”
　　“斩过的情丝会留一道疤。”谢灵犀说，“我见过百来个斩情的人，断口处都有一道灰痕，像烧过的线头。你身上没有灰痕。你身上干净得像从没长过情丝。”
　　楚云深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谢灵犀心里那点好奇被勾了起来。她行医十年，头一回遇上自己看不懂的脉象。职业病犯了。
　　她索性不装了，把茶盏一推，正了正身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灵目已开。
　　铺子里所有东西都暗了下去，只剩下人身上那点情光。楚云深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情光的影子。可她看得再仔细，在他左手腕上，看见了一道极淡的痕。
　　那道痕太浅了，浅得几乎融进皮肤里。可谢灵犀认得那种纹路——那是情丝断过又长、长过又断，反复无数次，才会留下的旧茧。
　　“仙君，”她收回灵目，声音轻了一点，“你这手腕上，有旧伤。”
　　楚云深没说话。
　　“不深。”谢灵犀说，“可它反反复复地裂。你身上没有灰痕，是因为你把新长出来的丝，又捻断了。一根都没让它留下。”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破。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别的。
　　楚云深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你比我想的，看得更清楚。”
　　“我这行当，靠的就是看得清楚。”谢灵犀往后一靠，“你来找我，是斩，还是验？”
　　“验。”楚云深说，“我想知道，我这颗心，还认不认得‘情’这个字。”
　　谢灵犀看着他，忽然笑了：“仙君，你这话问得有意思。一个把自己情丝斩了三百年的人，问我他认不认得情——你是想我说认得，还是不认得？”
　　“说实话就行。”
　　“说实话就是——”谢灵犀站起来，绕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他，“你嘴上说不认得，可你心里那根丝，压根就没断干净。”
　　楚云深的睫毛动了一下。
　　“三百年前，你斩了它。”谢灵犀直起腰，“可丝这东西，斩断了，还能再长。你手腕上那道斩痕，我隔着袖子都闻得到味——那是情丝的味。你斩了它三百年，它长了你三百年，你身上没有灰痕，是因为你根本不让它留下痕。你把新长的丝，一根一根，又捻断了。”
　　楚云深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你看得很准。”
　　“我这行当，靠的就是准。”谢灵犀坐回柜台，把茶碗里的茶泼掉，重新倒了一杯，“仙君，你要是诚心想验，我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听过我这行的规矩没有？斩前必问一句：你确定不要了？”谢灵犀说，“问完了，你点头，我才动刀。动刀之前，还有一问——你斩了它，往后后悔了怎么办？”
　　“不后悔。”楚云深说。
　　“话别说满。”谢灵犀敲了敲桌面，“三百年前你斩了一回，如今又来问我你认不认得情。你自己说，这是不后悔的样子吗？”
　　楚云深看着她，没有接话。
　　谢灵犀心里那点胜负欲被激起来了。她眯起眼，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白衣、冷脸、坐得笔直，像一尊被供了三百年、擦得干干净净的冰雕。她忽然想：要是能让这块冰笑一下，我这铺子的招牌，往后能挂一千年。
　　“这样吧，”她把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我押一枚钱，赌你三日之内会笑。”
　　“赌注呢？”
　　“输的人，替赢的人做一件事。”谢灵犀说，“你输了，替我做一件事；我输了，替你斩一段情，不收钱。”
　　楚云深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好。”
　　“三日为限？”
　　“三日为限。”
　　谢灵犀把那枚铜钱推过去：“押好，别赖。”
　　楚云深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钱。铜钱躺在一缕斜阳里，泛着旧旧的温光。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袖中。
　　“赌注我收下了。”他说，“可我也加一注。”
　　“加什么？”
　　“三月为限。”楚云深说，“我赌你三个月内，会哭。”
　　谢灵犀的笑僵了一瞬。
　　“仙君，你这话说得不地道。”她重新笑起来，“我又没什么可哭的。”
　　“你有的。”楚云深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斩情的人，最怕的是一眼认出自己。”
　　谢灵犀在门里站了许久，直到他走远，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
　　她按住心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情丝，可就是疼。像一根针，细细地、慢慢地，扎进去，又拔出来。
　　她活了十八年，替天下人斩过几百根情丝，从没尝过疼的滋味。
　　“奇怪。”她小声说，“我又没动情。”
　　她蹲下来，把洒在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来。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他那句话，手里的铜钱又掉了。
　　“一眼认出自己。”她蹲在地上，把钱币往掌心里拢，“我认出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认出来。我一个天生的无情人，能认出什么？”
　　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替人看情丝十年，从来不看自己。不是不看，是不敢看。她怕自己心口也缠着点什么，缠得死死的，她自己解不开。
　　那时候她会是什么？一个解不开自己情丝的斩情师？
　　谢灵犀把铜钱收进钱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她对自己说，“人家三百年的仙君，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可她心里明白，那不是逗着玩。
　　那个人说她“会哭”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看见了很远以后的事。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点灯，把自己攒的三百多枚铜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数到第二百一十七枚，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白天那句话：“你有的。”
　　她有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替别人看了十年情丝，自己心口那根，她从来没看过——也不许自己看。斩情师看自己的情，是大忌。同行里有个老前辈说过，斩情师不是天生无情，是把自己那根丝，先藏起来了。藏得久了，就以为没有了。
　　她当时觉得这话是放屁。她天生就是无情人，跟藏不藏没关系。可今天楚云深那句话，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又数了一遍铜钱。数到第二百一十七枚，又停下来。
　　那枚押在赌局里的铜钱，如今在楚云深袖子里。她身上最旧的那枚，被一个三百年不见人的老冰棍收走了。她越想越觉得亏。
　　可她也说不清，到底亏在哪。
　　谢灵犀吹灭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光爬上窗纸。
　　她决定，明天去查一查楚云深。
　　倒也不是为了赌局。她对自己说：我是大夫，遇上看不懂的脉象，总得翻翻医书。
　　可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说她“会哭”的人，到底凭什么这么笃定。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仙府，先去了茶楼。茶楼是九曲城消息最灵的地方，说书的、跑堂的、算命的，都在这儿扎堆。谢灵犀要了一壶茶，往窗边一坐，把“云深仙君”四个字往桌上一搁，半晌功夫，就听了一肚子。
　　“云深仙君？那可是三百年前的人物。听说他当年，是修仙界头一号的天才，剑法通神，人称‘一剑开云’——”
　　“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自斩情丝了。有人说他是在情劫里栽了跟头，有人说他是不想被情字绊住，还有人说得更玄，说他当年护着一个人，那人死了，他就把情斩了，陪那人死了一场。”
　　“护着一个人……”谢灵犀捏着茶盏，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那人是谁？”
　　“这谁知道？”说书的摆手，“三百年前的事了，又隔着一层仙府的墙。反正从那以后，云深仙君就再没露过笑脸。有人算过，说他三百年，没跟任何人多说过一句话。”
　　谢灵犀放下茶盏，结了账，出了茶楼。
　　三百年，没跟任何人多说过一句话。
　　可那个人，昨天在她铺子里，跟她说了那么多句。
　　她站在茶楼门口，忽然想——他为什么要来？
　　就为了验证一颗心还认不认得情？
　　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可她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