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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查无此人 仙府在九曲 ...

  •   仙府在九曲城北三十里,山门外的执事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听她报上名号,眼睛先亮了一下:“斩情师?可是给沈家千金断情的那位?”
      “正是本姑娘。”谢灵犀把一盒桂花糕放上案头,“劳驾,借三百年前的旧档看一看。”
      执事犯了难:“旧档在西阁,得长老批文。”
      “那就烦你通传一声。”
      “长老说,斩情师的单子,仙府一概不接。”
      谢灵犀的笑意没变,把桂花糕推了推:“我不做生意,我只查个人。查一个人,不算单子吧?”
      执事犹豫再三,还是放了她进去。
      西阁灰扑扑的,蛛网结在梁上。三百年没人修缮,窗纸黄得发脆,风一吹就哗哗响。她翻了一上午,翻出几摞落灰的册子,有断案记录,有灵植账目,就是没有她要找的。中途执事来催过两回,她往案头又放了一盒桂花糕,那人便讪讪地走了。
      谢灵犀翻得慢。她怕漏,每一页都细细地过。西阁的册子又旧又脆,翻得重一点纸就掉渣。她翻到下午,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也嵌了一层。她也不在意,就着越来越斜的天光,一本一本地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奇怪——西阁的旧档里,别的都有:仙府三百年的收支账、弟子名录、灵田记录、剑器修缮册。唯独“情”相关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没有断情记录,没有情劫案卷,连一句关于情丝的话都没有。
      三百年的仙府,怎么像是……从来不碰“情”这个字?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继续翻。翻到第三百七十四页,她停住了。
      那页上,记着一桩断情案。断因一栏,写着两个字:护人。断者姓名一栏,被墨涂掉了。
      涂墨的人下笔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谢灵犀把册子举到窗边,对着天光看,只能辨认出两个字,像“护”和“人”。
      她忽然想起白天楚云深那句“你有的”,心口没来由地一紧。她按住心口,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
      三百年前,断情。断因,护人。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更多味道。正要细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合上册子,装作在掸灰。
      执事进来,见她一手的灰,有些过意不去:“斩情师,您要找什么,说一声,我帮您找。”
      “找一本旧册子。”谢灵犀拍拍手上的灰,笑眯眯的,“三百年前,你们仙府一位前辈,断情的记录。”
      执事的脸色变了变:“……仙府三百年前,没有人断过情。”
      “没有吗?”
      “没有。”执事说得很肯定,“仙府修的是无情道,弟子一概不涉情爱。三百年来,府里从没出过断情的记载。”
      谢灵犀笑着点头,没再追问。她心里却慢慢凉下去——刚才那页册子上的断情案,纸色、墨色、装订的线,都和她手里这本一模一样。它明明就躺在西阁的旧档里,执事却说“从没出过”。
      除非,知道那本册子的人,都当它不存在。
      回到铺子时天已擦黑。小徒弟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喊了声师父,又压低声音:“师父,下午来了对夫妻,说是从沧州赶来的道侣,要斩情。我说您不在,他们就住在城南悦来客栈,说明日再来。”
      谢灵犀应了一声,推门进屋。
      灯还没点,她先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一枚铜钱,崭新的,在暮色里泛着微光。铜钱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写了三个字:
      别查了。
      没有署名。谢灵犀捏着字条,指尖微微发凉。她认得这笔字——笔锋疏淡,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气。
      她走到门口,街上空无一人。暮色把长街染成青灰,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人站在灯影里。
      她回到屋里,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笔锋她认得,正是楚云深。他今天在铺子里,从头到尾没提过她翻档的事——可他已经知道了。
      谢灵犀把字条压在茶碗底下,没舍得撕。
      她趴在柜台上,盯着那碗茶出神。茶凉了,她也没喝。她想了很久,楚云深为什么要在她铺子里放一枚崭新的铜钱,而不是旧的那枚。旧的那枚还在他袖子里,她认得,那天他收进去的时候,边沿有个小豁口。这枚新的,没有豁口。
      像是他特意去换的。像是他怕她心疼,还她一枚新的。
      谢灵犀把铜钱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声。
      “这个人,”她笑着骂,“收了我的钱,又还我一枚新的。什么意思?跟我两清?”
      她说着,却没把铜钱放回去。她把那枚新铜钱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第二天,沧州那对道侣果然来了。丈夫姓宋,是个剑修,眉宇间一道剑疤;妻子姓秦,丹师,生得温婉,眼底却压着两片青黑。
      秦疏影坐在谢灵犀对面,开门见山:“我要斩情。斩得干干净净,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宋砚站在她身后,一手按着剑,一言不发。
      谢灵犀看了她片刻,没动茶碗,先问:“斩给谁看?”
      秦疏影一愣。
      “你嘴上说要斩,可你心口那根丝,缠了三圈半,根还在他那边。”谢灵犀指了指宋砚,“你斩不掉的。你来这,不是要斩情——你是要他在乎你。”
      秦疏影的脸一下子白了。宋砚也愣住了。
      “我……”秦疏影张了张嘴,“我不是——”
      “你成亲那日,他说过一句‘我会护你一辈子’,对不对?”谢灵犀说,“后来他天天忙着练剑,这话就再没说过。你心里那根丝,就是那句没兑现的话拧成的。”
      绣楼之外,宋砚的剑眉慢慢拧起来。他按剑的手,指节发白,又松开,又按紧。
      “宋道友,”谢灵犀转头看他,“你多久没跟她说那句话了?”
      宋砚沉默着。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我不记得了。”他最后说,声音有些哑。
      “她记得。”谢灵犀说,“她记了十年。你一句‘护你一辈子’,她记了十年。你天天练剑,剑练成了,话却忘了——你说,这账算谁的?”
      宋砚站在原地,像被人当面掴了一掌。秦疏影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膝上。
      谢灵犀看着秦疏影,忽然说:“今日我不斩。”
      “为什么?”秦疏影的声音有些抖,“你不是斩情师吗?”
      “行规第一条,不斩善缘,只斩执念。”谢灵犀说,“你这根丝不是执念,是债。债有还法,斩是赖账。”
      她转头看向宋砚:“宋道友,你那句‘护一辈子’,还作不作数?”
      宋砚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疏影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作数。”
      “作数,就把人领回去。”谢灵犀摆摆手,“诊金十两,不还价。回去好好还债。”
      秦疏影被宋砚牵着手走出铺子时,还在掉眼泪。宋砚走得不快,牵着她,像怕她走丢似的。谢灵犀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忽然被小徒弟拽了拽袖子。
      “师父,宋道友的手,”小徒弟小声说,“一直在抖。”
      “我知道。”谢灵犀说,“他那一句‘作数’,是从心口里挤出来的。他抖,是因为他怕自己说晚了。”
      “那他们还会来斩吗?”
      “不会。”谢灵犀说,“他们不是来斩情的,是来把心里那句没说的话,还回去的。还清了,丝就松了。往后要是再缠上,那就是新情,不算旧债。”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头。
      “师父,”他又问,“那您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说‘作数’?”
      “我不知道。”谢灵犀说,“我赌的。”
      小徒弟瞪大了眼:“赌的?!”
      “我这行当,一半是看病,一半是赌。”谢灵犀拍拍手上的灰,“看准了是手艺,赌输了是命。今日算我赢了一注。”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尖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她总觉得,刚才看秦疏影那根丝的时候,自己心口那根,也轻轻动了一下。
      夜里,谢灵犀把那张字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三个字,笔锋疏淡,像冬日呵出的一口气。
      她把它压在枕下,闭上眼。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见那卷册子上被墨涂掉的名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楚云深三百年前自斩情丝的事,天下传得沸沸扬扬,可云深仙府的旧档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那件事,像从来没人记过。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一个被天下人传了三百年的人,为什么在仙府的档案里,查无此人?
      她想起那枚压在字条下的铜钱,想起那个让她“别查了”的人。
      谢灵犀在黑暗里轻轻“嘁”了一声。
      “你不让我查,我偏要查。”她对着虚空说,“我倒要看看,云深仙君这三百年的账本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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