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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斩情 九曲城最热 ...

  •   九曲城最热闹的街尾,开着一家歪歪斜斜的铺子。
      铺子是旧宅改的,门脸窄,檐角缺了一块瓦,下雨天雨水顺着缺角滴下来,在门槛前砸出一个小坑。门前那块木牌是谢灵犀自己刻的,就两个字:斩情。字比她还歪,风一吹就晃,像随时要掉下来砸着人。可满城没人敢碰那块牌子——修仙界第一斩情师的名头,比牌子结实。
      每天晨光刚爬上屋脊,铺子门口就开始排人。有哭肿了眼的姑娘,有黑着脸的汉子,有替儿女来问的老人。谢灵犀坐在柜台后头,一碗茶从热喝到凉,把这一城的心事,一盏一盏地看过去。
      她十八岁,杏眼弯弯,颊边一点小痣,爱穿水蓝衫子,头上别一根总也插不稳的歪簪。她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口那根丝系在谁身上、缠了几圈、断不断得开。她说情是病,她是大夫,说这话时她正往碗里倒新茶,热气扑上脸,像极了一个没病的人。
      茶还没凉,铺子门口就跪下一个锦衣妇人。
      妇人自称姓沈,是九曲城首富沈万山的续弦。她跪得急,膝下青石板磕得响,发髻上的金钗都歪了,也没心思扶。她女儿沈明珠,昨夜与一个凡人书生私奔,被府里人连夜追回来,今早闹着要上吊。
      “谢姑娘,救救我女儿。”妇人说着,眼眶就红了,“她才十七,从小没吃过苦,如今一根绳子吊在梁上,谁劝都不听——”
      “人还吊着呢?”谢灵犀吹了吹茶沫。
      “没……没吊成。”妇人噎了一下,“丫鬟拦下来了。可剪刀又在她手里,谁近谁扎。”
      “情劫?”
      “是。”妇人泣不成声,“她与那书生……私定了终身。老爷要请剑宗的人来,把那书生一剑劈了——”
      “庸医。”谢灵犀搁下茶碗,“劈人算什么治病。”
      她起身,袖子里掉出一串铜钱,也不捡,径直出门。小徒弟在后面喊:“师父,诊金还没收——”
      “回来再收。”
      “万一回不来呢?”
      谢灵犀头也不回:“那就让那书生赔我。”
      沈府的花园里,绣楼窗纸撕了一地。沈明珠坐在床沿,哭得眼皮发肿,手里攥着一把剪刀,谁近她跟前,她就把剪刀对准谁。丫鬟们围了一圈,谁也不敢上前。
      谢灵犀在门口站定,没拦,也没劝,只问了一句:“那书生叫什么?”
      沈明珠愣了愣:“赵……赵子昂。”
      “字写得怎么样?”
      “好。”沈明珠下意识答,答完了才觉得不对,“他写的字,比我爹请的先生还好。先生说他腕上有风骨,将来能中举——”
      “他家里有几亩田?”
      “三亩。”沈明珠又愣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问完了。”谢灵犀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倒茶,“我听说,赵子昂上个月在城东当铺,当掉了母亲陪嫁的玉镯。”
      沈明珠猛地抬头:“不可能!他说那是传家宝——”
      “当了三两银子,给城西那个生病的妹妹抓药。”谢灵犀把茶推过去,“你爹派人去查了,如今人还在当铺对门守着。你要是真嫁他,年景好的时候,他一年能攒出三两银;年景差,得两年。”
      沈明珠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手里的剪刀,不知什么时候放低了一点。
      谢灵犀喝了口茶:“我再问你一遍,你爱他什么?”
      “他……他不像府里的人。他敢顶撞我爹,他从不看人脸色,他来见我,翻墙、爬树、什么都不怕——”
      “你不爱他。”谢灵犀放下茶杯,“你爱的是‘敢顶撞你爹’这五个字。”
      绣楼里静下来。沈明珠握着剪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不再往腕上比。她忽然觉得,那把剪刀重了,重得她举不起来。
      “斩了。”谢灵犀对门外候着的沈夫人说,“三句话,诊金二十两。”
      “二十两?!”
      “情丝是看不见的东西,可它断起来是有声音的。”谢灵犀笑得眉眼弯弯,“沈姑娘刚才心里那根丝‘啪’地一声,你没听见吗?”
      沈夫人将信将疑地付了钱。谢灵犀收好银子,路过沈明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剪刀给我。”她说。
      沈明珠看着她,慢慢把剪刀递过去。谢灵犀接过来,掂了掂,随手往窗台上一搁:“留着也好。往后要是再有人让你想不开,别割腕,扎他。”
      沈明珠破涕为笑,笑完了,又低下头,轻声说:“谢姑娘,我是不是很傻?”
      “傻。”谢灵犀说,“十七岁不傻,什么时候傻?你爹十七岁的时候,还蹲在码头扛米袋呢。往后别拿命去试人,命只有一条,试不起。”
      回铺子的路上,小徒弟小声问:“师父,那书生当真当镯子了吗?”
      “当没当,我哪知道。”谢灵犀把银子抛起来又接住,“我编的。”
      “那……那要是她日后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谢灵犀说,“等她气消了,自己就会去查。查出来是真的,她心里那根丝早就断干净了,也懒得回头;查出来是假的——那她就该明白,她爱的到底是人,还是‘反抗’两个字。”
      小徒弟似懂非懂。他想了想,又问:“那您这算骗人吗?”
      谢灵犀站住了,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小东西,你记住了。”她说,“大夫治病,有时候开的不是药,是话。话这东西,分两种:一种是骗人的,一种是救人的。你师父今天说的话,是救人的。”
      “可那也是编的——”
      “编的怎么了?”谢灵犀把银子收进钱袋,“能让人活下来、想明白的谎,比让人去死的真话值钱。”
      小徒弟没再问了。他跟在师父后头,一路小跑,把这一句话记了十年。
      谢灵犀把银子收进钱袋,在铺子门口站定。雨刚停,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着檐下那两盏旧灯笼。她正要推门,忽然停住。
      铺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衣摆下沿沾了一点潮气,周身却干净得像刚从天上下来的。他站在那儿,像一截插在人间烟火里的冰,把这一街的热闹,都隔在了三步之外。
      白衣人看了她整整一炷香,开口第一句是:“听说你斩尽天下情丝。”
      谢灵犀眯起眼:“传得太邪乎了。天下情丝斩不尽,我只斩该斩的。”
      “那劳烦看看,”白衣人说,“我的,斩得断斩不断。”
      谢灵犀盯着他看了片刻,笑意一点点收起来。
      她看不透他。
      她替天下人看了一辈子情丝,什么样的丝没见过?白的、红的、金的,缠死扣的、快断的、刚发芽的。可眼前这人身上,干干净净,一根都没有。
      不是斩干净的那种干净。斩过的丝会留痕,留一道灰线,像烧过的线头。这人身上,连灰线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没长过。
      像一块从没被情碰过的冰。
      谢灵犀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一瞬。她听见自己问:“敢问阁下,是从哪来的?”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雨后的石阶上,看着她,忽然说: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
      “像看见了一样,你斩不掉的东西。”
      谢灵犀的呼吸顿住。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串没捡完的铜钱,忽然觉得,这满街的人间灯火,都暗了一暗。
      白衣人转身,走进长街尽头的暮色里。他走得慢,衣摆拂过积水,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灵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小徒弟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师父,那人谁啊?”
      “……不知道。”谢灵犀说,“一个没有情丝的人。”
      “没有情丝?那您不是正好——斩都不用斩?”
      “没有情丝的人,不是斩不了情,是斩不动。”谢灵犀慢慢说,“刀要有东西可斩,才有刃口。对着一块冰,再快的刀也是钝的。”
      小徒弟听不懂,缩回去了。
      谢灵犀站在铺子门口,把那串没捡完的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来。她数得很慢,数完了一遍,又数第二遍。她平时不这样。她平时数钱,数得又快又响,像数豆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不知什么时候,缠着一根极细的银丝。银丝发着光,另一头,伸向白衣人消失的方向。
      她活了十八年,替天下人看情丝看了十年,头一回,在自己手上,看见了一根不属于自己的丝。
      “奇怪。”她小声说,“这丝,什么时候缠上的?”
      她把那根丝轻轻扯了扯,丝的另一头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牵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回了她一下。
      谢灵犀的手顿住了。
      她站在暮色里,攥着那根丝,很久没有动。
      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满街的人间灯火,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跟从前每一天都不一样了。
      可她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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