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情师她栽了》云僮

12、第十二章 铜钱 下到第三十

　　下到第三十丈时，头顶的天光已经缩成一块灰白的窄片。
　　崖壁上长满了枯丝，潮气把它们黏在岩面，手背擦过便留下一层冰凉的粉末。谢灵犀每隔一段就停下来检查绳扣，顺便在石壁上刻一道浅痕，记下位置。她走在前面，楚云深隔着两丈跟随。他收着灵力照路，见她脚下的石头松动，便拉紧绳索，提醒她换一处落脚。
　　“左边有根丝缠着你的靴带。”他说。
　　谢灵犀低头看，果然有一缕灰丝绕在鞋口。她拿短刀将它挑开，刀锋刮过丝身，发出一声细细的鸣响。
　　“这声音能传多远？”她问。
　　“在渊里，传得很远。”
　　她把丝收进药瓶，封好瓶口：“那我们说话得挑要紧的。”
　　“嗯。”
　　两人继续往下。越过一处突出的岩脊后，雾气渐稀，四周传来的声音也清楚起来。有人在哭，有人絮叨着家常，还有人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四周声音混杂，谢灵犀先把能辨出的片段记在脑中。她发现每根枯丝都在轻颤，震动沿着崖壁汇向更深处，像一张铺在黑暗里的网。
　　她停在一块平坦岩面上，打开装水的皮囊，先喝一口，再递给楚云深。他接过时，掌心冷得厉害。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发热，脉息却比崖顶时慢了一些。
　　“你脸色不对。”
　　“阴气重。”
　　“你一路都说阴气重。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暂时没有。”
　　“你说‘暂时’，我就当有。”她拿出驱寒丸，放在他掌心，“先吃。”
　　楚云深没推辞，吞下药丸，把皮囊还给她。她检查了一遍两人的绳结，确认绳芯完好，才重新向下。脚踝的银丝一路牵着她，亮度不稳定，偶尔会被崖壁上的旧丝遮住。她停下来辨认过两次方向，最终发现银丝始终往东南偏去。
　　再往下数丈，水声出现了。黑水藏在雾下，拍打岩面的声音又闷又缓。谢灵犀先把一枚石子扔下去，等了片刻，听见石子落水的轻响。她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灯，里面装着镇情司特制的萤石，光只能照出一丈。黑水边缘浮着一层白沫，沾到岩石后立刻变灰。
　　“先别碰水。”楚云深说。
　　“我知道。”谢灵犀蹲下，用木签沾了一点白沫，放进药瓶，“看着有腐蚀性。待会儿取水要从上游找清处。”
　　“你还要取水？”
　　“样本总要带回去。上头的人等着修阵，得拿到比‘下面很危险’更实在的东西。”
　　她沿着水边走了几步，黑水泛起细纹。那纹路一圈圈散开，水面映出一枚圆形的铜色光影。它悬在水面下，边缘有一道熟悉的磨痕，随着水纹颤动。谢灵犀猛地停住脚步，手摸向贴身衣袋。真身铜钱正隔着衣料贴在她胸前，边缘坚硬，位置分明。
　　她先把手从衣袋移开，再蹲下看水面。水里的铜钱随着她身影晃动，像一幅被水波托起的旧画。她举灯照向映像，手停在水面上方。光线落在黑水上，影像没有消失，反而显出铜钱边缘更深的一道刻痕。
　　“你认得它？”楚云深问。
　　“像我身上这枚。”谢灵犀隔着衣料按了按真身，“这只是水里的影像。实物还在我这里。”
　　楚云深点头：“情渊照见了它。”
　　“照见现在，还是照见过去？”
　　“都有可能。”
　　“这句话等于没说。”
　　她把水面位置和影像的形状记在册页上，注明出现的时辰、方向和光线。黑水里的影像并不稳定，铜钱边缘时而清楚，时而像被烟雾遮住。她将手伸到衣袋外，真身随即发热，隔着布料烫了她一下。影像上的磨痕同时亮起，水底隐约出现一条细线，直通更深的暗处。
　　谢灵犀把手收回，确认铜钱仍在衣袋里。银丝从她脚踝延伸出去，末端落进那道影像的方向。她没有贸然沿线入水，先检查岸边的地势，找出一条能绕开白沫的石道。楚云深跟在她身后，替她挪开一块挡路的碎石，石块落地时没有惊动水面。
　　她蹲在石道边，拿木签探了探白沫下的水。木签刚沾到水面，尖端便发黑，顷刻裂成两截。谢灵犀把断木收进药瓶，又换一根干净木签，沿着石道边缘试探水深。水底有几处凸起，正好能落脚；往里三步，水深便过膝。她在册页上画了粗略的地形，写下“不得涉水，影像随岸移动”。
　　楚云深等她画完，才问：“你每次都把危险记得这么细？”
　　“记下来，回来时少走弯路。”她把册页翻到空白处，“何况危险写得清楚，别人就不必再试一次。”
　　他看了看那些字，替她把萤石的灯罩拧紧。微光聚成一束，黑水上的影像更清晰了些。谢灵犀看见铜钱影像旁边有一道细小的光斑，随着水波向东移动。她沿岸追出十几步，光斑便消失；退回原处，铜钱影像重新出现。
　　她把这一变化也记下来，判断影像受岸边地势影响，未必能直接指路。真身每次发热的时机与影像闪动相近，脚踝银丝的方向却更稳定。她让楚云深替自己看住绳索，自己在地上放了三块石子，分别标记影像出现、消失和银丝偏转的位置。三点连起来，正好指向洞口深处。
　　“先去洞里。”她说，“等弄清路，再决定要不要靠近水。”
　　楚云深把三块石子逐一收进口袋，免得回程时被人踩散。
　　“你早知道铜钱会映到这里？”她问。
　　“我知道它和你的情丝相连。”
　　“我问的是这道影像。”
　　“我没见过。”
　　她看了他一眼。楚云深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手却按在胸前，指节压住衣料。那动作很快，仍被她看见了。
　　“哪里疼？”
　　“没事。”
　　“你已经用过两次‘没事’了。第三次要收诊金。”
　　他把手放下：“胸口有些闷。”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下崖后。”
　　“你怎么不早说？”
　　“你在看路。”
　　“我看路时也能听病人说话。”她把药箱里的脉枕拿出来，让他坐到岩边，“手伸出来。”
　　楚云深依言伸手。她诊了脉，感到他的气息有一处滞涩，像被什么从内部牵着往下拽。她让他服下一粒护心丸，等药力化开，才放他起身。
　　“再往前若胸闷加重，我们就停。”
　　“好。”
　　“这回回答得痛快。”
　　她重新把脉枕收好，沿着石道前行。黑水中的铜钱影像跟着她移动，始终悬在视线前方几丈处。每当她靠近，衣袋里的真身就会发热；离远了，温度又慢慢降下去。谢灵犀把这种变化记下，确信映像并非简单的倒影，它跟着真身的方位发生反应，却仍隔着一道无法触及的水面。
　　他们在一处裂开的岩洞前停下。洞里有风，风声里夹着一段短促的哭腔。谢灵犀点亮萤石，照见洞壁上密密麻麻的旧刻痕。很多痕迹被黑水侵蚀，只剩笔画的起落。她拿布擦去一处浮灰，露出半个“等”字。
　　“这里有人刻过字。”她说。
　　“年代很久。”楚云深抬手碰了碰另一道刻痕，随即收回手，腕上的旧疤被袖口遮住。
　　谢灵犀看见了那个动作，没有追问。她先检查洞中有没有落石风险，把能走的路线画到册页上。洞深处的风带着纸灰味，银丝也指向那里。黑水里那枚铜钱影像停在洞口外，边缘的光一闪一闪，像旧事只肯露出一角。
　　她把手按在衣袋上，真身仍在掌心般清楚地贴着胸口。影像里的铜钱沉在黑水深处，属于另一段被水留住的时光。谢灵犀朝洞内迈出一步，风里那句残缺的话又响起来。
　　“护好她。”
　　她没急着继续走，先将绳索绕过洞口的凸石，打了两个结，又用力拉了拉。绳头稳住后，她在册页上画出洞口、黑水和影像的位置，标明绳索从哪边进、回程该沿哪面岩壁。楚云深站在她身后，手里托着萤石，照她做完这些。
　　“你怕我走丢？”他问。
　　“我怕你俩都走丢。”她把绳结再检查一遍，“绳子能带人回来，记性不一定。每隔一段留个记号，回头找路少费半天。”
　　她又把一枚小石子放在洞口边，轻轻推向里侧。石子滚过湿地，撞上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停在右侧。谢灵犀在图上添了标记。那些旧刻痕沿着洞壁往内延伸，字迹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显然来自不同的人。她用布擦出一段较清楚的笔画，认出一个“等”字；旁边还有半个“归”，余下的部分被黑色水渍覆盖。
　　“这些字是他们留下的？”她问。
　　“可能是。”楚云深说，“有些记忆会附在情丝上。”
　　“那就先记下来，别替它们补句子。”她把册页翻到新的一面，照着刻痕逐笔描下。写完，她将纸角折起，标明尚未辨认。风里的余音沿着洞壁回荡，最末一个字被拖得很长，随后才散入深处。
　　谢灵犀停住，侧耳确认声音来自洞底，随后将萤石举高，沿着刻痕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