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情师她栽了》云僮

13、第十三章 她的丝 岩洞石壁布

　　岩洞石壁布满旧痕，找不到一处路标。谢灵犀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拿萤石照一照，再把方向写进册子。洞口的风到了深处便弱下去，空气沉重，黑水的气味混着焦纸味，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这边有新鲜的水迹。”她用木签挑开石缝里的湿泥，“往里应该还有一处低洼。”
　　楚云深站在她后侧，手里拿着备用灯。他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步子仍慢。谢灵犀回头看他：“胸口还闷吗？”
　　“轻了。”
　　“呼吸别压着。你越忍，气脉越乱。”
　　他依言放慢呼吸。谢灵犀继续沿洞壁寻找，前方响起一声裂帛般的脆响。两人同时停步。洞顶落下细碎石屑，远处的黑水跟着震动，水面上的铜钱影像一度散开，又在波纹间重新聚拢。
　　“先退出去。”楚云深说。
　　“看清震动从哪儿来，再退。”她用绳扣将两人连在一起，“我在前，你跟着我。”
　　洞内地面微微倾斜，尽头是一道被黑气封住的裂缝。谢灵犀没拿刀去碰，先将小镜伸过去，借反光观察缝隙内部。镜面映出石壁上一道斜斜的痕迹，细窄而深，边缘带着冷白的旧光。她辨出这道痕与崖边的阵纹裂口同向，便叫楚云深把灯举稳，自己靠近查看。
　　“这像是斩痕。”她说。
　　楚云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见过？”
　　“见过相似的。”
　　“在你手腕上？”
　　他没有答。谢灵犀把目光落到他的袖口，那道旧伤在布料下隐约凸起。她没去掀他的袖子，先用小镜比对洞壁与册页里的拓痕。几处断口的转折完全相同，连末端的一点回钩都一致。
　　“渊壁上的斩痕，和你手腕上的伤出自同一次斩切。”她说，“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会留在同一处。”
　　楚云深看着那道裂缝：“继续往里，答案会自己出现。”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知道一部分。”
　　“那你先说一部分。”
　　“这里留着我的东西。”
　　谢灵犀看着他：“情丝？”
　　楚云深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洞底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沿着石壁流过。谢灵犀把药瓶收好，带他绕过裂缝，沿一条窄道走到尽头。石室中央立着一块斜倾的黑石，石面被一道深痕贯穿。痕迹从石顶一直延伸到地面，断口旁垂着一根灰白细丝，丝身的光很弱，偶尔闪一下。
　　谢灵犀脚踝的银丝立即亮起来。她没有伸手去碰，先绕着黑石走了一圈。灰白丝线从石缝穿过，另一端隐在黑暗里。她拿出小镜，沿丝线照过去，镜面里的光一路延伸，最后与她脚踝的银丝重叠。
　　“这根丝牵着我。”她说，“你留在这里的那根，也还活着。”
　　“它撑住情根的一线生机。”楚云深说。
　　谢灵犀转头看他：“情根将枯时，你把自己的情丝斩下来，留在渊底？”
　　“是。”
　　他说得平直。她却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攥紧，掌心旧伤被压得发白。
　　“你拿自己的情丝去补天下的情根，没问过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那时没别的办法。”
　　谢灵犀把小镜举到灰丝旁，镜面里的细线因角度变化折出一道冷光。楚云深胸前的衣襟随呼吸起伏，起伏之间有一瞬停滞。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节压得发白，过了几息才松开。
　　她没有去碰灰丝，转而取出脉枕：“手给我。”
　　“现在不用。”
　　“你刚才说没别的办法，我问的是当年。现在我问你的脉，伸手。”
　　楚云深看了她一眼，还是把手递过来。她摸到脉息里那点牵扯，像有一股力从渊底拽住他。谢灵犀在册子上记下脉象，又把时间标在旁边。
　　“谁告诉你的？”
　　“情根的状况摆在那里。”
　　“这不是答案。你有没有试过找别的办法？”
　　“试过。”
　　“试了几种？”
　　楚云深看向黑石：“记不清了。”
　　“你把自己的事记得倒挺差。”谢灵犀蹲下，细看斩痕边缘，“斩口留下三百年，周围的情丝都被它牵住。你这根丝没有彻底断开，仍有一部分系在情根上，所以你的脉象才会被拖着走。”
　　“你看得很准。”
　　“我每天靠这个吃饭。”她把指尖停在离丝线一寸的位置，“你告诉过我，情根在，情丝生；情根枯，天下无情。你把情丝留在这里，等于把自己也放在情渊里撑了三百年。外头的人得了无情道的名声，你却一直在替他们扛着。”
　　楚云深没有反驳。谢灵犀看着他的脸，发现那双眼睛里有疲倦，疲倦下面压着很多年不曾松开的东西。
　　“你就没想过把它收回来？”
　　“收回之后，情根少一根支撑。”
　　“那你一直留着，自己也撑不住。”
　　“我还撑得住。”
　　“你现在连气都喘不匀。”
　　楚云深没答。洞室上方又传来一阵震动，灰丝轻颤，黑石边缘剥落一片碎屑。谢灵犀下意识伸手护住药箱，楚云深一步挡到她前面，抬臂挡落石。碎石打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谢灵犀将他拉到石壁边，检查肩头有没有伤口：“你挡什么？石头又认不得你。”
　　“它落在你头上会疼。”
　　“你挨了就不疼？”
　　“能忍。”
　　“我不收忍耐当诊金。”她取出药膏，替他处理肩上的擦伤，“下次先看石头多大，再决定挡不挡。你的身体不是镇情司的公物，坏了没人能给你换一副。”
　　楚云深低头看她手里的药膏：“你说话一直这么实际？”
　　“病人多，没工夫绕弯。”她把药膏抹开，动作放轻，“至于你这根丝，眼下不能碰。它和情根相连，硬拉出来，整座情渊都会受影响。”
　　“我知道。”
　　“我还没说完。眼下先保住它，再查清支撑它的力量、黑气的来处，还有铜钱影像对应哪段记忆。”
　　“你想查下去？”
　　“我已经在这里了。”
　　“这件事与你无关。”
　　谢灵犀抬头：“我的情丝都牵到这里了，你还说无关？”
　　“我不想把你拖进旧事。”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她收好药膏，“我决定下渊，是因为黑气里的话需要有人听，也因为我想知道自己的丝去了哪里。你可以继续守着秘密，但别替我决定该知道多少。”
　　楚云深沉默片刻，终于说：“三百年前，我斩下情丝时，确实想护住一个人。”
　　“那个人和我有关？”
　　他的眼睫垂下：“有关。”
　　“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知道你身上的情丝与她相连。”
　　谢灵犀抓住这句话里的分寸：“与她相连，不等于我就是她。”
　　“是。”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是。”
　　她把这些话记进册子，暂且收住追问。眼下逼他给出完整答案，只会让两人都拿旧事当刀。她先在黑石旁标出刻痕的形状，画下灰丝经过的位置，再取一块干布，隔空收集石面落下的黑屑。楚云深在旁替她照灯，动作仍有些迟滞。
　　谢灵犀又沿着石室外圈走了一遍，量出黑石到裂缝的距离。她把灰丝经过的每个支点都标在图上，发现丝线并非直接系进石缝，而是绕过两处旧刻痕后才落入深处。这个走向能卸掉一部分拉力，或许正是情丝撑住情根的缘故。她将各处支点标在图上，旁注“支点不可损”，手始终避开那些丝线。
　　楚云深举灯照着她落笔：“你还想找到解除牵引的办法？”
　　“当然。你既然把自己留在这儿三百年，我总得先弄明白怎么不让你继续坏下去。”
　　“我没有坏。”
　　“肩头破了，脉象乱了，走几步就胸闷。你对‘坏’的要求未免太低。”
　　他没再争辩，替她把地上的碎石踢开，留出一条退路。谢灵犀将图纸折好收进怀里，随后检查药瓶封口，确保刚才收来的黑屑没有渗出来。
　　洞顶又响起崩裂声。这回石室地面跟着晃动，裂缝边的黑气骤然涌出，贴着地面扑来。灰丝被拉得笔直，黑石上的斩痕亮起刺眼白光。谢灵犀听见许多声音同时涌进来，刚才还模糊的句子挤成一片，逼得她耳膜发疼。
　　楚云深伸手抓住她的肩，将她往身后带：“退到石室外。”
　　谢灵犀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自己身侧：“一起退。你别再把我往安全处推。”
　　黑气撞上黑石，整座洞室随之震荡。她抬手挡住飞来的碎屑，绳扣在腰间绷紧，另一头传来上方同伴的拉力。灰丝在白光中剧烈颤动，石壁上的斩痕一点点扩开，露出一道通往更深处的窄口。
　　谢灵犀握紧短刀，示意楚云深跟上：“先出去稳住绳，再回来查这道口。”
　　两人刚退到门边，黑石后的窄口里传出一声清晰的呼唤。
　　“云深。”
　　楚云深的脚步停了。
　　谢灵犀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随即拉住他的手腕，带他踏出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