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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走廊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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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半掩着。刘铮亮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邓放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后脑勺贴着一块纱布,脑袋剃得光光的,只剩头顶一层青茬。他面前摆着一份病号饭——白粥,咸菜,一个煮鸡蛋。他正用筷子戳那个鸡蛋,表情极其不耐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刘铮亮进来,他先是没什么表情,再看见刘铮亮身后哗啦啦涌进来的一群人,他的脸瞬间就垮了。
“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你啊!”高英俊一马当先冲到床前,左右打量着邓放,“嚯,真成光头了。不过还挺好看,你这颅骨形状不错。”
邓放骂了一连串脏话。
“文明用语。”雷宇从人群后面慢悠悠地晃出来,站在床尾,手里那袋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邓放同志,组织上派我们来看望你。这是全基地战友的心意,苹果是肖主任特批的,牛奶是夏鹏飞他妈面馆旁边那个小卖部买的,绝对大草原有机奶。”
邓放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雷宇。“你呢?你带了什么?”
“我带了这张嘴,来看你。如果有需要可以亲亲你。”
“那你还是走吧。”
“那不行,组织上派我来的,我得把任务完成。”
邓放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简直可以做成表情包。刘铮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两个人真是活到老斗到老,一个躺在病床上,脑袋还被人打了个孔,照样能跟雷宇斗嘴。
“邓放,你耳朵怎么样?”刘铮亮走过去,站在床侧,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照了照邓放的瞳孔。邓放的左眼瞳孔比右眼稍微大了一点点,这是颅内出血神经受损的后遗症,好在没有进一步恶化。
“右耳听东西发闷,老跟隔着一层水似的。”邓放说,“左耳还行。”
“视网膜呢?”
“右眼视力糊,看东西像隔着毛玻璃。左眼还行。”
刘铮亮点了点头,把小手电收起来。“比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好多了。当时你瞳孔都散了,我还以为右眼保不住。现在看,视力能恢复一些,但完全恢复到从前,可能性不大。”
“能看见就行。”邓放说得轻描淡写。
“不至于,运气好的话,民航飞机还是能开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高英俊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夏鹏飞把带来的水果往床头柜上码,码得整整齐齐,码了两层。地勤和导航员站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高英俊打破了沉默。“邓放,你那个——你那个首席——”
“别跟我提首席。”邓放把筷子往粥碗里一插,筷子立住了,像两根香。“首席个屁。我都这样了,给谁当首席?”
“邓放。”雷宇说。
邓放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民航吧。”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民航?”邓放重复了一遍。
“对,民航。你耳朵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高过载的试飞你干不了。但民航飞机的过载小,巡航状态下跟坐办公室差不多。你的飞行技术在那里摆着,你的经验在那里摆着,你去民航,人家抢着要你。工资是这边的好几倍,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民航有很多漂亮空姐。”雷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严肃,像是在做战术分析,“你去了,泡几个空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你想想,你穿着民航机长的制服,四道杠,往驾驶舱里一坐,空姐端着咖啡进来,冲你笑——你不想试试?”
邓放看着雷宇,看了好几秒。
“雷宇。”他说。
“嗯?”
“我在想的不是民航的空姐。”
“那你想啥?”
“我在想,以后你就是首席,但这首席不是你赢我的。”
“我知道。”
“也不是禅让制。”
“对,你才不会让给我。”
“所以,算是继承制。”邓放说,“我飞完这一次,数据交出去了,飞机往下改了,以后谁当首席,谁就是继承我的东西。你懂不懂?”
雷宇点头。“懂。”
“那你得喊我一声爸爸。”
雷宇:“?”
“我是你前任首席,你是后任。继承制,你得喊我爸爸。”
雷宇深吸一口气。“邓放,我有爸爸了。”
“那再喊一个也不多。”
“但是——”雷宇顿了顿,“我爷爷没了。”
“所以?”
“我可以喊你爷爷。你辈分比我高两辈,你占了大便宜。”
邓放瞪着他。“他妈的,老子又不是烈士?”
“文明用语。”雷宇笑眯眯地看着他,“邓放同志,要注意军人形象。”
“你——”
“而且你头上有伤,不能生气。生气容易血压高,血压高容易再出血。再出血刘医生还得给你打一个孔,那就是两个孔了。你将来去民航面试,人家问你后脑勺上为什么有两个孔,你怎么说?你说赶上医院打折,买一送一?”
邓放气得要拿苹果砸雷宇。刘铮亮及时伸手,把苹果从邓放手里抽走了。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刘铮亮说,“你现在有伤,不能剧烈运动。”
“我扔个苹果算什么剧烈运动?”
“你扔鸡蛋的瞬间血压会升高,颅压也会跟着升。你不想再躺回去让我给你打第二个孔吧?”
邓放咬着牙,看着刘铮亮,又看着雷宇,“你们俩就是一伙儿的,狗男男!你们知道吗,这两个货晚上在一个宿舍搂着睡觉呢。”
“口不择言了。”雷宇点点头。
“邓放,你想一起来睡也可以,我不开玩笑。”刘铮亮说道。
高英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夏鹏飞也在笑,但笑得比较克制,只是肩膀在抖。地勤和导航员终于也憋不住了,跟着笑起来。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刘铮亮趁大家笑的时候,走到邓放身边,压低声音说:“恢复得确实好。你底子好,年轻,脑组织自我修复能力强。再观察一周,如果颅内压稳定,没有新的出血点,给你转到空军总队医院去做康复。那边条件好,恢复到去民航开飞机没问题。”
邓放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铮亮说,“你想说你以后不能飞战斗机了,不能飞高过载了,不能当首席了。但你得想想,你从飞机上下来的那一刻,是走着下来的。你没让人扶。你自己走下来的。你记得吗?”
邓放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你已经赢了。”刘铮亮说,“马赫是躺着下来的。”
邓放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变了变。
“行。”他说,“我去民航。”
“这就对了。”刘铮亮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都别杵着了,你们不是来探病的吗?说点好听的,别光顾着斗嘴。”
高英俊立刻凑上来:“邓放,你民航开什么机型?空客还是波音?”
“那我怎么知道?”
“那你开空客A380吧,最大那个,四发引擎,飞国际航线,迪拜、巴黎、纽约,来回飞。空姐一个比一个漂亮,而且A380的机组休息室有床,你懂的,肯定老得劲了。”
“你怎么知道有床?”
“我看纪录片看的。”
夏鹏飞在旁边插嘴:“你开波音787也行,复合材料机身,舷窗大,省油。而且787的驾驶舱有抬头显示,特别帅。”
“你就知道帅。”高英俊说。
“你不也看纪录片?”
“我看的是军事纪录片,你那是民航爱好者频道。”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邓放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吵,表情慢慢松下来。他的后脑勺还贴着一块纱布,右眼视力还糊着,右耳还堵着,但他坐在那里,看着这群人围着他的病床吵吵闹闹,忽然觉得脑袋没那么沉了。
雷宇站在床尾,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邓放一个。
“你真让我喊爷爷?”
“你真让我喊爸爸?”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谁也没接话。
邓放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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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放后来转去了军区医院治疗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真正出院那天已经是四月中旬。红岩镇的风终于软了一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冒出了新芽,灰扑扑的枝条上点缀着细碎的绿点,像是不小心洒上去的颜料。
刘铮亮和雷宇坐在那辆比亚迪里,跟着前面那辆军用大卡,从基地一路开到城里。车里放着轻音乐,是雷宇挑的,刘铮亮最近在改论文,听不得太吵的东西。
车停在军区总队医院的住院部楼下。那辆军用大卡已经卸了人,兵们散在门口,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着墙聊天。高英俊蹲在一棵歪脖子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邓放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他穿着一身便服——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头上那片新长出来的青茬已经和其他头发融为一体,但身上那股气质让他看上去像电影里的特种兵。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出异样,走路很稳,步子不急不缓,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
刘铮亮从车上下来,看着他。
“刘医生。”邓放走到他面前,站定,“你也来了。”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药呢?”
“带了。你开的那个脱水剂和激素,我按你说的吃完了。剩下的口服药在包里。”
“头疼吗?”
“偶尔。”
“疼的时候吃药。别忍。”
“知道了。”
刘铮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人了。”
邓放也笑了一下。“我之前不像人?”
“之前像疯狗,现在像人,不好吗?”
“你这比喻,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是医生,不是语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