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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刘铮亮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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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铮亮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邓放和高英俊被搀进来。
“躺下。”刘铮亮指了指诊床。
高英俊先躺下了,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刘铮亮给他做了检查——心跳快,血压高,肌肉震颤,但颅脑没有明显异常,脊椎也没有压痛。
“你没事,回去休息,多喝水,这两天别训练。”
“这就完了?”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你给我揉揉腿。”
“让小周给你揉。”
高英俊不说话了。
然后是邓放。他坐在诊床边,刘铮亮给他测血压。袖带绑上去,加压,放气。数字跳出来,刘铮亮看了一眼,心跳慢了一拍。
血压190/110。
刘铮亮又测了一遍。188/108。
“你头晕吗?”
“有点。”
“恶心吗?”
“不恶心。”
“你躺下。”
邓放躺下了。刘铮亮给他做神经系统检查——瞳孔,对光反射,眼球运动,四肢肌力。每一项都正常,但每一项正常都让刘铮亮更不安。因为血压太高了,高得离谱,高得不像一个已经下飞机的飞行员。
他拿起B超探头,涂上耦合剂,按在邓放的颈动脉上。血流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像是一条河在咆哮。然后他把探头移到邓放的后脑。
“你把头偏过去。”
邓放偏过头。刘铮亮用探头沿着他的枕部、顶骨、颞骨一寸一寸地扫。屏幕上是一片黑白灰的影像,灰质、白质、血管、脑脊液。然后他看见了。
一片弥漫性的高回声区,散布在脑实质的多个部位。不是血肿,不是肿瘤,是弥漫性轴索损伤加多发性微出血。那些微小的血管在极限过载下破裂,血液渗进脑组织,像是冰面上的裂纹。
刘铮亮的手停了。
“怎么了?”邓放问。
刘铮亮没有回答。他把探头拿开,用纱布擦掉耦合剂,然后对旁边的医务兵说:“叫肖主任来。马上。”
下一秒,邓放已经晕过去,刘铮亮伸出手,把他的身体轻轻托住。
肖国强赶到的时候,邓放已经躺在检查床上,刘铮亮正用剃刀刮他后脑的头发。那些头发又硬又密,剃刀刮过去,留下一片青色的头皮。肖国强看见刘铮亮的手很稳,但剃刀过处,邓放的枕部有一片淡淡的青紫。
“什么情况?”肖国强问。
刘铮亮没有抬头。“颅内出血,弥漫性的。颅压很高。”
“多高?”
“B超下看,脑中线已经偏移了。再高下去,脑疝。”
肖国强沉默了。
刘铮亮剃完头发,把剃刀放在托盘里,然后拿起B超探头,重新扫了一遍。他把屏幕转给肖国强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出血点太多,没法一个个处理。颅内压还在升高。”
“怎么办?”
刘铮亮放下探头,看着肖国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肖国强从未见过的冷静,冷静得像一层薄冰,下面是什么,肖国强不敢想。
“两种方案。”刘铮亮说,“第一种,马上做开颅手术,在合适的位置钻孔,开放伤口,引流出血和渗出液,降低颅内压。这样可以保命。”
“但是?”
“但是他以后当不了试飞员了。开颅手术会损伤一部分脑组织,恢复之后也会有后遗症——癫痫风险、认知功能下降、空间感知能力受损。他能恢复生活自理,甚至能做一些地面工作,但高空高速高过载的飞行,他这辈子都别想了。”
肖国强看着他。“第二种?”
“第二种,保守治疗。用药物控制出血和渗出,用脱水剂降低颅压,用激素减轻脑水肿。给他时间,让身体自己吸收那些出血。如果扛过去,恢复得好,他可能还能飞。但风险很大——如果颅压控制不住,如果出血继续增加,如果脑疝发生,他可能变成植物人,最坏的结果是死亡。”
肖国强没有说话。他看着躺在检查床上的邓放。邓放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后脑剃光了一片,青紫色的头皮暴露在灯光下。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刚才下来的时候还嘲笑高英俊。”肖国强说。
“我知道。”
“他说他没事。”
“他当时可能确实没事。颅内出血是慢慢加重的,他下飞机的时候可能只是血压高,但血压高会加重出血,出血又会进一步升高颅压。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肖国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刘铮亮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B超探头,等着肖国强做决定。窗外,戈壁的风还在磨着机库的铁皮墙,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肖国强终于开口了。
“开颅。”他说。
“你想好了?”
“保命第一。”
刘铮亮点了点头。他转身,开始准备手术器械。他的手很稳,他的呼吸很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的战场,他的手术刀,他的仗。
“通知镇医院,让他们准备好CT和手术室。我们这边先做紧急处理,然后转运。”
肖国强说:“好。”
刘铮亮拿起手机,拨通了镇医院的电话。他一边等接通,一边回头看了邓放一眼。
邓放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刘铮亮没有听清,但他觉得,那可能是“别”。
电话接通了。
“我是刘铮亮,有个急诊开颅,马上到,CT和手术室都准备好。”
他挂了电话,转身对肖国强说:“走吧。”
肖国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魏人杰被抬上救护车那天,刘铮亮也是这样的背影——挺直的,稳的,像是能把整个天扛起来。
救护车停在医务室门口。刘铮亮和几个医疗兵把邓放抬上担架。邓放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刘铮亮摸了一下他的脉搏——140,他平时脉搏只有60不到。
“邓放。”刘铮亮叫了一声。
邓放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听着,我现在送你去镇医院做手术。你会没事的。”
邓放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刘铮亮听清了。
“首席……”
刘铮亮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你是首席。等你好了,你还是首席。”
邓放没有回应。
救护车启动了。刘铮亮坐在邓放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脉搏。戈壁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刘铮亮看着邓放后脑剃光的那一片,看着那片青紫色的头皮,想起雷宇的话。
“天空会记得。”
刘铮亮心想,天空记得不记得,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他记得这里每一个他摸过颈椎的人,记得飞行员们的各种体检数据,记得每一个他送进手术室的人。邓放会是其中之一。
救护车在戈壁滩上疾驰,卷起一路黄沙。刘铮亮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邓放的脉搏。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像是有人在敲一扇门。
他也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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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岩镇的冬天来了,戈壁滩上的风带着刀子一样的棱角,刮在人脸上生疼。但阳光是好的,白花花地洒下来,把镇医院门口那几棵歪脖子杨树照得发白。
刘铮亮站在住院部楼下,看着远处公路上扬起的黄龙,眯了眯眼。那黄龙越来越近,是一辆军用大卡,军绿色的篷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车斗里挤挤挨挨坐了一车人。
车在镇医院门口“吱——”一声刹住。篷布掀开,高英俊第一个跳下来,脚底打了个趔趄,被夏鹏飞从后面踹了一脚屁股。
“急什么?赶着投胎?”
“我来看我兄弟,我乐意。”
高英俊站稳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头朝车斗里喊:“到啦!都下来!别跟大姑娘上轿似的。”
车里陆陆续续往外钻人。夏鹏飞、几个同机组的战友,还有两个地勤,一个导航员。最后下来的是雷宇,他不紧不慢地从车头副驾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兜子苹果。他站在卡车旁边,看着刘铮亮,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刘铮亮冲他点了点头。昨天夜里刘铮亮就在医院守着了,没回基地。雷宇知道他心里绷着一根弦,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刘医生——”高英俊已经大跨步走过来了,双手往前一伸,身子一矮,就要抱刘铮亮的大腿。刘铮亮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抱上。
“你干什么?”
“抱大腿啊!”高英俊一脸理所当然,“我听小周说了,邓放那脑袋是你给打的孔,血放出来了,人救回来了!刘医生,你就是华佗再世!不对,华佗不会打孔,你是那个什么——那个——比华佗还牛的那个——”
“扁鹊。”夏鹏飞在旁边说。
“对!扁鹊!刘医生,扁鹊!”高英俊又往前进了一步,作势要扑。
刘铮亮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住院部的大门框上,退无可退。“高英俊,你再过来我让你也体验一下颅骨钻孔。”
高英俊刹住脚,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那不能,那不能。我脑子本来就不够用,再打一个孔,那不成筛子了?”
“你知道就好。”刘铮亮站直了,拍了拍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目光扫过这一车人,“都来了?”
“都来了。”夏鹏飞说,“肖主任批的条子,说代表全基地来看望邓放同志。刘医生,邓放现在什么情况?”
刘铮亮往住院部里走,一群人跟在后面,脚步杂沓,走廊里的护士纷纷侧目。刘铮亮头也不回地说:“恢复得很好。颅压已经降下来了,出血吸收得也不错。意识清醒,能说话,能自己吃饭。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脾气不太好。他说他能挺过来,怪我给他开颅了。”